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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好消息有矿,坏消息这地会跳

    宝船“长宁号”被浪头掀了个横滚。

    船舱底层,秦王朱樉趴在漆黑的木桶边上,两手抠着桶沿。

    “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空了三天,身体不听使唤,每颠一下都要硬挤他一回。

    蟒袍领口被他自己扯开半边,胸膛上全是干掉的盐渍。

    旁边,晋王朱棡半靠舱壁,缩在吊床底下。

    脸色灰白,嘴唇起皮,胡子上挂着干涸的唾沫碴子。

    活人的模样,不大有了。

    “老二,你还吐得出东西?”

    “老三……你闭嘴……”

    朱樉满脸菜色,歪着脑袋瞪他。

    “别跟老子说话……你一张嘴,老子听见人声就要——”

    “呕——”

    朱棡偏过头,盯着舱壁上钉着的那张海图。

    出发前夏原吉亲手递过来的,那小子拍胸脯说——“海路平稳,沿途风光无限。”

    “夏原吉。”

    朱棡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

    “等老子回了金陵,第一件事,把这狗东西吊到城门楼子上,往他嘴里灌三天三夜的海水。”

    “灌少了。”

    朱樉从桶边拔起脑袋。

    “得绑在船头上,吹七天七夜的海风。每顿只许喝两口咸菜汤。看他还敢不敢说风光无限。”

    骂声还没落地。

    舱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短褐的水手把半个脑袋伸进来。

    “禀……禀二位王爷……”

    “滚。”

    朱樉眼皮都没抬。

    水手没滚。

    攥着门框,嗓子在打颤。

    “二位王爷……前面……看见陆地了。”

    ---

    舱里没声了。

    朱棡扶着舱壁撑起身板。

    朱樉的脸从桶边弹开,脖子上青筋蹦出两条。

    “你说什么?”

    “陆地!”

    “望斗上的弟兄说,那块地大得没边!一眼望不到头!”

    朱樉两条麻了三天的腿,不知从哪个关节里冒出一股邪劲。

    他一把推翻木桶,踉跄着冲向舱门。

    海风兜头灌进来,差点把他掀翻。

    他死命抓住甲板上的绳索,眯着眼,往前看。

    天际线尽头。

    一道深绿色的长线,正从海面底下一点点往上拱。

    不是礁石。

    不是孤岛。

    是整整一条看不见两头的海岸线。

    深绿植被,黄褐沙滩,红色泥土断崖。

    全铺在碧蓝的海面前头。

    “老三!出来!”

    朱樉扒着船舷。

    “是地!大块的地!”

    朱棡扶着门框挤出来。

    海风把散乱的头发吹得乱飞,眼眶通红。

    不是被呕吐折腾的。

    他看见了。

    那条海岸线。

    “多远?”

    朱棡扭头看旁边的领航官。

    常年跑海洋的老把式,脸上全是盐霜和褶子。

    他举着铜质测距管,眯着一只眼比划了半天。

    “回王爷,照这风速,半个时辰到浅水区。找个海湾下锚,再加一个时辰。”

    朱棡转头,看向朱樉。

    朱樉也在看他。

    两个被大海折腾成丧家犬的塞王。

    四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

    “大哥的仇。”

    朱樉声音嘶哑。

    “雄英说了。先把这块地拿下来。拿稳了。把金子银子,铁矿 运回去。”

    他伸出拳头。

    “再回头,清算那帮杂碎。”

    朱棡没犹豫。

    一拳撞上去。

    咚。

    骨头碰骨头。

    两个人都在笑。

    “传令所有船。”

    朱棡抬起下巴。

    “准备靠岸。”

    ---

    海岸线内侧。

    三十里外,红土丘陵背面。

    一片低矮的桉树林。

    林子边上,几十个用树皮和泥巴糊的窝棚散落着。

    卡卡杜平原附近最大的部落。

    三百多号人。

    男人赤着上身,皮肤晒成深棕。

    女人裹着兽皮围腰,带着孩子在树荫底下剥果子。

    高地上蹲着个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年轻猎手。

    扎克。

    部落里跑得最快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硬木长矛,戳着脚边的红蚁窝。

    然后抬头。

    往海的方向扫了一眼。

    手停了。

    蚂蚁顺着矛杆爬上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他没反应。

    海面上有东西在动。

    很大。

    大到他用尽所有见过的活物去比,找不到一个参照。

    巨大的白色翅膀——不是鸟。

    比鸟大一百倍。

    下面是黑色的、跟山丘一般高的身体。

    在水面上移动。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朝他们的海岸线压过来。

    扎克嘴巴张开了。

    长矛脱手,砸在石头上弹出去老远。

    他转身就跑。

    光脚踩过碎石和枯枝,脚板扎得一路淌血。

    冲进部落中央那棵最大的面包树下。

    树荫里坐着一个极其苍老的人。

    部落的智者。

    他们叫他“通天耳”。

    瞎了很多年,但据说那双耳朵能听到三天后的风声。

    扎克跪在他面前,用部落的语言,断断续续地吼出一个词。

    在他们的传说里,那个词代表——天上的龙。

    老人正在编草绳。

    手指停了。

    草绳掉在腿上。

    他偏过头,把那只耳朵对准了海的方向。

    风声。浪声。

    然后——

    一个极其沉闷的、像雷从地底滚过的低频震动,从海面那头传来。

    宝船船底龙骨划过浅水沙洲的声响。

    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五年了。

    这老人已经五年没站起来过。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部落安静了。

    瞎了眼的老人摇摇晃晃,拄着比他还高的拐杖,朝海的方向一步步挪。

    走了十几步。停下。

    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所有部落成员都听过、却从来没人亲耳从智者嘴里接到过的词。

    “诸神。”

    老人的声音在颤。

    “诸神,他们又来了。”

    ---

    宝船编队。

    锚链落水,搅得浅海泥沙翻涌。

    三艘先导船靠进一处天然海湾。

    两侧红褐色砂岩断崖,中间豁开一个半月形的平坦滩涂。

    海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

    第一条跳板砸在沙滩上。

    十个穿半身甲的先遣兵跳下去,端着火铳弯腰散开。

    “安全!”

    朱樉没等第二条跳板。

    双手撑船帮,两腿一蹬。

    “扑通!”

    两百斤的身子砸进齐膝深的海水里。

    水花崩出丈把远。

    但他的脚——

    踩到了底。

    泥沙。碎石。

    硬的。

    不晃。

    朱樉在齐膝的水里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亲兵慌了:“王爷!”

    “别吵。”

    他蹲下去,从水底捞起一把湿淋淋的红色泥沙。

    攥在掌心。

    用力。

    沙子从指缝里挤出来,红色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踏实了。”

    他说。

    “老子的脚,踏实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那张被海风和胃酸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粗犷老脸上,有一层水光从眼底翻上来。

    他没擦。

    把那团红泥往腰带上一抹,抬脚往岸上走。

    朱棡是从跳板上走下来的。

    比老二讲究那么一点。

    但脚底踩到沙滩的那一刻,也停了。

    他没去感受泥沙的触感。

    弯下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砂岩。

    掂了掂。沉。

    翻过来。

    石头断面上,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从断层中间穿过。

    朱棡的手指攥紧了那块石头。

    他在太原蹲过三年铁矿坑。

    这种红色断纹,他再熟悉不过。

    露天铁矿脉。

    最典型的特征。

    “老二。”

    朱棡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这个。”

    朱樉凑过来,拿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啥玩意儿?”

    “铁矿。”

    朱樉的手抖了一下。

    “你确定?”

    “老子挖了三年矿山,这纹路,看一万次不会认错。”

    朱棡握死那块石头,转过身。

    看向身后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土荒原。

    红色的土壤,从脚下铺到天边。

    零星点缀着低矮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

    没有城墙。没有驿站。没有路。没有一个活人。

    只有风。

    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生土腥气的风。

    朱棡脑子里飞速地转。

    这一整片红土底下,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铁矿脉——

    大明那些等着装新式火炮的边军,还用得着跟工部磨嘴皮子?

    “老二。”

    朱棡回过头来。

    他那张平时总是阴沉着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表情。

    不是笑。

    是野兽看见了一整片无主猎场时,从牙根到眼底全都在发光的那种贪。

    “雄英那小子……没骗咱们。”

    朱樉站在海水里,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遮天蔽日的宝船。

    再扭头,看向面前这片无主大地。

    “这地方……”

    他咧开嘴。

    “全是老子的。”

    “去你的。”

    朱棡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朱樉踉跄一步,差点栽进水里。

    “你踹我作甚!”

    “一人一半。”朱棡攥着铁矿石。

    “放屁!老子先下的船!先到先得!”

    “你先下船是因为你蠢,连跳板都等不及。凭什么多占?”

    “老子就是比你先踩的地!大明律——”

    “大明律没有'先踩先得'这一条。你编呢?”

    “老子说有就有!”

    两个吐了半个月胆汁的塞王,脚底下的海水都还没沥干,已经在滩涂上为了地盘吵得唾沫横飞。

    先遣兵在两翼散开布防。

    工匠们从船上往下搬卸物资。

    铁锭、粮袋、帐篷木架子,一件件堆在沙滩上。

    朱樉吵到第三回合,用军靴在沙滩上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边全是老子的!谁踩过来老子剁谁的脚!”

    朱棡连看都不看那条线,把铁矿石揣进怀里,抱着胳膊冷笑。

    “老二,你划线有什么用?地底下的矿脉又不跟着你的线走。矿在哪边,哪边就值钱。”

    朱樉张了张嘴。

    他不懂矿。他只懂打仗和骂人。

    正准备用更大嗓门来弥补智商上的劣势。

    “禀秦王!晋王!”

    一个满头大汗的哨兵从丘陵方向狂奔而来,单膝跪地。

    “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量人形足迹!”

    两位王爷同时转过头。

    吵架的事,搁下了。

    哨兵喘着粗气。

    “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大量的、从未见过的巨型脚印。”

    朱棡的手搭上腰间刀柄。

    “多大?”

    “比人的脚掌大一倍还多。两趾的。”

    哨兵比划了一下。

    “前后间距极宽,跳着走的。脚印砸进红土里足有三寸深——那畜生至少两三百斤。”

    他吞了吞口水,补上最后一句。

    “正在朝咱们这个方向聚集。”

    “不是一只。”

    “很多。”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

    刚才还为地盘骂娘的两个老流氓,眼底的神情全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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