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船“长宁号”被浪头掀了个横滚。
船舱底层,秦王朱樉趴在漆黑的木桶边上,两手抠着桶沿。
“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空了三天,身体不听使唤,每颠一下都要硬挤他一回。
蟒袍领口被他自己扯开半边,胸膛上全是干掉的盐渍。
旁边,晋王朱棡半靠舱壁,缩在吊床底下。
脸色灰白,嘴唇起皮,胡子上挂着干涸的唾沫碴子。
活人的模样,不大有了。
“老二,你还吐得出东西?”
“老三……你闭嘴……”
朱樉满脸菜色,歪着脑袋瞪他。
“别跟老子说话……你一张嘴,老子听见人声就要——”
“呕——”
朱棡偏过头,盯着舱壁上钉着的那张海图。
出发前夏原吉亲手递过来的,那小子拍胸脯说——“海路平稳,沿途风光无限。”
“夏原吉。”
朱棡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
“等老子回了金陵,第一件事,把这狗东西吊到城门楼子上,往他嘴里灌三天三夜的海水。”
“灌少了。”
朱樉从桶边拔起脑袋。
“得绑在船头上,吹七天七夜的海风。每顿只许喝两口咸菜汤。看他还敢不敢说风光无限。”
骂声还没落地。
舱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一个穿短褐的水手把半个脑袋伸进来。
“禀……禀二位王爷……”
“滚。”
朱樉眼皮都没抬。
水手没滚。
攥着门框,嗓子在打颤。
“二位王爷……前面……看见陆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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舱里没声了。
朱棡扶着舱壁撑起身板。
朱樉的脸从桶边弹开,脖子上青筋蹦出两条。
“你说什么?”
“陆地!”
“望斗上的弟兄说,那块地大得没边!一眼望不到头!”
朱樉两条麻了三天的腿,不知从哪个关节里冒出一股邪劲。
他一把推翻木桶,踉跄着冲向舱门。
海风兜头灌进来,差点把他掀翻。
他死命抓住甲板上的绳索,眯着眼,往前看。
天际线尽头。
一道深绿色的长线,正从海面底下一点点往上拱。
不是礁石。
不是孤岛。
是整整一条看不见两头的海岸线。
深绿植被,黄褐沙滩,红色泥土断崖。
全铺在碧蓝的海面前头。
“老三!出来!”
朱樉扒着船舷。
“是地!大块的地!”
朱棡扶着门框挤出来。
海风把散乱的头发吹得乱飞,眼眶通红。
不是被呕吐折腾的。
他看见了。
那条海岸线。
“多远?”
朱棡扭头看旁边的领航官。
常年跑海洋的老把式,脸上全是盐霜和褶子。
他举着铜质测距管,眯着一只眼比划了半天。
“回王爷,照这风速,半个时辰到浅水区。找个海湾下锚,再加一个时辰。”
朱棡转头,看向朱樉。
朱樉也在看他。
两个被大海折腾成丧家犬的塞王。
四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对上。
“大哥的仇。”
朱樉声音嘶哑。
“雄英说了。先把这块地拿下来。拿稳了。把金子银子,铁矿 运回去。”
他伸出拳头。
“再回头,清算那帮杂碎。”
朱棡没犹豫。
一拳撞上去。
咚。
骨头碰骨头。
两个人都在笑。
“传令所有船。”
朱棡抬起下巴。
“准备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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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线内侧。
三十里外,红土丘陵背面。
一片低矮的桉树林。
林子边上,几十个用树皮和泥巴糊的窝棚散落着。
卡卡杜平原附近最大的部落。
三百多号人。
男人赤着上身,皮肤晒成深棕。
女人裹着兽皮围腰,带着孩子在树荫底下剥果子。
高地上蹲着个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的年轻猎手。
扎克。
部落里跑得最快的人。
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硬木长矛,戳着脚边的红蚁窝。
然后抬头。
往海的方向扫了一眼。
手停了。
蚂蚁顺着矛杆爬上手背,狠狠咬了一口。
他没反应。
海面上有东西在动。
很大。
大到他用尽所有见过的活物去比,找不到一个参照。
巨大的白色翅膀——不是鸟。
比鸟大一百倍。
下面是黑色的、跟山丘一般高的身体。
在水面上移动。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
朝他们的海岸线压过来。
扎克嘴巴张开了。
长矛脱手,砸在石头上弹出去老远。
他转身就跑。
光脚踩过碎石和枯枝,脚板扎得一路淌血。
冲进部落中央那棵最大的面包树下。
树荫里坐着一个极其苍老的人。
部落的智者。
他们叫他“通天耳”。
瞎了很多年,但据说那双耳朵能听到三天后的风声。
扎克跪在他面前,用部落的语言,断断续续地吼出一个词。
在他们的传说里,那个词代表——天上的龙。
老人正在编草绳。
手指停了。
草绳掉在腿上。
他偏过头,把那只耳朵对准了海的方向。
风声。浪声。
然后——
一个极其沉闷的、像雷从地底滚过的低频震动,从海面那头传来。
宝船船底龙骨划过浅水沙洲的声响。
老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站起来了。
五年了。
这老人已经五年没站起来过。
三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部落安静了。
瞎了眼的老人摇摇晃晃,拄着比他还高的拐杖,朝海的方向一步步挪。
走了十几步。停下。
从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所有部落成员都听过、却从来没人亲耳从智者嘴里接到过的词。
“诸神。”
老人的声音在颤。
“诸神,他们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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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船编队。
锚链落水,搅得浅海泥沙翻涌。
三艘先导船靠进一处天然海湾。
两侧红褐色砂岩断崖,中间豁开一个半月形的平坦滩涂。
海水浅得能看见底下的珊瑚。
第一条跳板砸在沙滩上。
十个穿半身甲的先遣兵跳下去,端着火铳弯腰散开。
“安全!”
朱樉没等第二条跳板。
双手撑船帮,两腿一蹬。
“扑通!”
两百斤的身子砸进齐膝深的海水里。
水花崩出丈把远。
但他的脚——
踩到了底。
泥沙。碎石。
硬的。
不晃。
朱樉在齐膝的水里站着,低着头,一动不动。
亲兵慌了:“王爷!”
“别吵。”
他蹲下去,从水底捞起一把湿淋淋的红色泥沙。
攥在掌心。
用力。
沙子从指缝里挤出来,红色泥水顺着手腕往下淌。
“踏实了。”
他说。
“老子的脚,踏实了。”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那张被海风和胃酸折腾得不成样子的粗犷老脸上,有一层水光从眼底翻上来。
他没擦。
把那团红泥往腰带上一抹,抬脚往岸上走。
朱棡是从跳板上走下来的。
比老二讲究那么一点。
但脚底踩到沙滩的那一刻,也停了。
他没去感受泥沙的触感。
弯下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红色砂岩。
掂了掂。沉。
翻过来。
石头断面上,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纹路,从断层中间穿过。
朱棡的手指攥紧了那块石头。
他在太原蹲过三年铁矿坑。
这种红色断纹,他再熟悉不过。
露天铁矿脉。
最典型的特征。
“老二。”
朱棡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看这个。”
朱樉凑过来,拿过石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啥玩意儿?”
“铁矿。”
朱樉的手抖了一下。
“你确定?”
“老子挖了三年矿山,这纹路,看一万次不会认错。”
朱棡握死那块石头,转过身。
看向身后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红土荒原。
红色的土壤,从脚下铺到天边。
零星点缀着低矮灌木和几棵歪脖子树。
没有城墙。没有驿站。没有路。没有一个活人。
只有风。
干燥的、滚烫的、带着生土腥气的风。
朱棡脑子里飞速地转。
这一整片红土底下,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铁矿脉——
大明那些等着装新式火炮的边军,还用得着跟工部磨嘴皮子?
“老二。”
朱棡回过头来。
他那张平时总是阴沉着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表情。
不是笑。
是野兽看见了一整片无主猎场时,从牙根到眼底全都在发光的那种贪。
“雄英那小子……没骗咱们。”
朱樉站在海水里,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遮天蔽日的宝船。
再扭头,看向面前这片无主大地。
“这地方……”
他咧开嘴。
“全是老子的。”
“去你的。”
朱棡一脚踹在他膝弯上。
朱樉踉跄一步,差点栽进水里。
“你踹我作甚!”
“一人一半。”朱棡攥着铁矿石。
“放屁!老子先下的船!先到先得!”
“你先下船是因为你蠢,连跳板都等不及。凭什么多占?”
“老子就是比你先踩的地!大明律——”
“大明律没有'先踩先得'这一条。你编呢?”
“老子说有就有!”
两个吐了半个月胆汁的塞王,脚底下的海水都还没沥干,已经在滩涂上为了地盘吵得唾沫横飞。
先遣兵在两翼散开布防。
工匠们从船上往下搬卸物资。
铁锭、粮袋、帐篷木架子,一件件堆在沙滩上。
朱樉吵到第三回合,用军靴在沙滩上划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边全是老子的!谁踩过来老子剁谁的脚!”
朱棡连看都不看那条线,把铁矿石揣进怀里,抱着胳膊冷笑。
“老二,你划线有什么用?地底下的矿脉又不跟着你的线走。矿在哪边,哪边就值钱。”
朱樉张了张嘴。
他不懂矿。他只懂打仗和骂人。
正准备用更大嗓门来弥补智商上的劣势。
“禀秦王!晋王!”
一个满头大汗的哨兵从丘陵方向狂奔而来,单膝跪地。
“前方三十里,发现大量人形足迹!”
两位王爷同时转过头。
吵架的事,搁下了。
哨兵喘着粗气。
“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
“还有大量的、从未见过的巨型脚印。”
朱棡的手搭上腰间刀柄。
“多大?”
“比人的脚掌大一倍还多。两趾的。”
哨兵比划了一下。
“前后间距极宽,跳着走的。脚印砸进红土里足有三寸深——那畜生至少两三百斤。”
他吞了吞口水,补上最后一句。
“正在朝咱们这个方向聚集。”
“不是一只。”
“很多。”
朱樉和朱棡对视一眼。
刚才还为地盘骂娘的两个老流氓,眼底的神情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