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顶上,风大得人站不稳。
朱樉和朱棡并辔而立。
三千铁甲兵压在身后的缓坡上没动,先遣百户举着拳头压阵。
两匹战马的鬃毛全被吹向一边。
两个人盯着丘陵下方那片开阔的红土平原。
半天没说话。
平原上稀稀拉拉长着些半人高的灌木,再远处是一条干涸了半截的浅溪。
溪边。
密密麻麻,站满了活物。
“那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朱樉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那些活物——
每一只都有成年公鹿那么高。
皮毛灰褐,短而粗硬。
前肢极短,两只小爪子缩在胸前,跟人的拳头差不多大。
但后腿——粗壮得完全不成比例。
筋肉一块块垒起来,大腿根部比人的腰都粗。
它们不是四条腿走路。
是站着的。
两条后腿撑在地上,身子直挺挺竖着。
尾巴极长极粗,拖在身后,跟第三条腿一样戳着地面。
朱樉扭头看老三。
“你打过的猎物里,有这玩意儿没?”
问的时候声音发虚。
朱棡没吭声。
他盯着最前面那只体型最大的雄兽。
那畜生少说三百斤往上。
胸膛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两只前爪攥成拳头大小的疙瘩,正慢条斯理地啃灌木叶子。
啃着啃着,它抬起头。
四目相对。
朱棡看见了那双眼珠子。
不是鹿的温驯。
不是虎的凶残。
那种眼神——
像在看两个不请自来、挡了它饭路的蠢货。
满不在乎。
甚至带着点嫌弃。
“老二。”
朱棡的手搭上了山文甲的搭扣。
开始解。
朱樉脑袋偏过来:“你干嘛?”
“下去会会它。”
“你脑子在海上泡烂了?”
“怕什么?”
护心镜摘下来,往马鞍上一扔。
哐。
“一个两脚站的畜生,前爪跟鸡爪子没区别。就那俩小拳头,还不够老子暖手的。”
肩甲、臂甲、腿裙。
一件件往下拆,扔得叮当乱响。
旁边的亲卫脸都绿了。
“王爷!不可啊!那畜生的个头——”
“闭嘴。本王在太原的时候,什么猛物没见过?”
朱棡翻身下马。
只穿着贴身的玄色短打,腰间扎着牛皮带。
两条粗壮的胳膊在日头底下油光锃亮,从肩膀到手腕全是练武练出来的疙瘩肉。
朱樉坐在马上,歪着头打量他。
“老三。最后问你一遍。”
“别废话。”
朱棡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
“老子在太原的时候,徒手拧断过一头发了疯的公牛角。那牛比这玩意儿壮得多。”
大步往坡下走。
“给老子看好了。”
“要是那畜生咬我,你们再开枪。”
“咬之前别动。老子要活的。”
朱樉抄着胳膊骑在马上,嘴角往上翘了翘。
没拦。
老三这种人,拦了比不拦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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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平原。
朱棡走得不快。
军靴踩在干裂的红土上,每一步踏出一小团尘雾。
距离那群怪兽大概四十步。
他停下来。
观察。
这是他在太原猎场养出来的老习惯——下手之前,先看清楚猎物的门道。
最近的一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
母的。
肚子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头露出半截幼崽的脑袋。
朱棡没选它。
目光越过母兽,直接锁定后面那头最大的雄兽。
要打就打头领。
那畜生正拿一只前爪挠胸口,动作极慢,像个吃饱了晒太阳的老财主。
朱棡弯下腰。
从地上捡了块拳头大的红色砂岩。
掂了掂。
沉手。
好。
抡圆了膀子。
砸过去。
“啪!”
石头正中雄兽的肩胛骨。
雄兽全身一震。
挠痒的前爪停住了。
它把脑袋转过来。
眼珠子里,懒散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表情——
老子刚才是不是挨了一下?
谁干的?
它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四十步外那个两腿站着、拳头攥得嘎嘎响的人类身上。
朱棡双拳紧握,重心压低,两脚横开与肩同宽。
标准的搏击架势。
“来啊。”
他冲那畜生招了招手。
雄兽盯了他三秒。
然后动了。
它不是跑的。
是跳的。
两条后腿蹬地,三百斤的身躯腾空而起。
一跳三丈远。
“嘭!”
落地的时候,红土往四面八方崩开。
又一跳。
“嘭!”
朱棡的瞳孔收了一下。
快。
太快了。
这畜生三百斤的体重,移动速度赶得上草原上的快马!
他在太原围猎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体型的猎物能有这种爆发力。
第三跳。
雄兽到了他面前不足一丈。
停了。
站直身子。
朱棡这才看清全貌——
这畜生站直了比他还高半个头。
前爪——不,那两个拳头——
近距离看根本不是什么“鸡爪子”。
那是两团包裹着厚皮和硬筋的骨锤。
指节粗壮,弯曲着,关节处布满硬茧。
朱棡在太原见过打熊的猎户。
那些猎户的手,就长这个样子。
这畜生天生就是一副打架的胚子。
朱棡后槽牙咬了咬。
晚了。
认怂已经来不及了。
他脑子还没转完——
雄兽出拳了。
左拳。
直捣。
速度极快,毫无预兆。
“砰!”
朱棡两臂交叉挡在胸前,硬接了这一下。
脚底往后滑了两尺,军靴在红土上犁出两道深沟。
两条小臂被震得发麻,从肘关节到手指尖全没了知觉。
“操!”
朱棡龇牙咧嘴。
这一拳的力道——
比他在太原见过的所有对手都重。
包括那头疯牛。
没等他调整站位。
雄兽的右拳跟上来了。
朱棡偏头躲过。
右手顺势抢抓住那畜生的前肢。
发力。
想把它往侧面掼。
没掼动。
前肢虽然短,但肌肉密度大得离谱。
像在拽一根深插进地里的铁桩子。
朱棡在太原摔过蒙古跤手,三百斤的胖子他也掼翻过。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
它的重心全压在后腿和尾巴上。
三点支撑,稳得跟座小山一样。
“嘿——!”
朱棡暴喝一声。
腰胯发力,两百斤的身躯前冲,肩膀直接撞在雄兽胸口。
雄兽晃了一下。
退了半步。
然后它低头,看了看撞在自己胸口的这个人类。
那表情——
分明在说——
就这?
朱棡的怒火蹭蹭往上窜。
然后这畜生用了一个朱棡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招式。
尾巴往地上一撑。
粗壮的大尾巴,直直杵在红土里,撑住了整个身体的重量。
两条后腿同时抬起。
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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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陵上。
朱樉亲眼看见老三被那畜生两条粗腿蹬在胸口。
整个人——飞了。
两百斤的晋王殿下,在半空中翻了整整一圈,后背先着地。
在红土上弹了两弹,滚出去七八步远。
尘土飞扬。
“哈哈哈哈哈!”
朱樉趴在马脖子上,笑得浑身痉挛,差点从马鞍上栽下去。
“老三!你不是说——不够暖手的吗!”
“暖手呢?手暖了没?!”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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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地上。
朱棡从地上撑起身子。
吐出一口夹着红土的唾沫。
胸口的玄色短打被撕开两道口子,底下的皮肉肿了一大片。
肋骨那个位置,一呼吸就像有人拿铁锤往里敲。
疼。
但没退。
也没打算退。
朱棡歪着脑袋,盯着那头收回后腿、重新用尾巴撑地站好的雄兽。
这畜生打完了,还特娘的摆好了架势等着他。
“好畜生。”
朱棡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往手心里一拍,攥紧。
“有点东西。”
他正要冲第二回合——
那头雄兽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不大。
但传得极远。
周围溪边吃草的十几只雄兽,全抬起了头。
朱棡脸色变了。
那十几只雄兽开始往这边跳。
“嘭!嘭!嘭!嘭!”
地面在震。
不是一只。
是一群。
十几只三百斤的肌肉怪物,排成扇形,从三个方向往他身上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