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那股子胡椒跟死鱼烂虾混在一块的味儿,直往人鼻子里灌。
泉州港的码头上,福船、广船挤的跟下锅的饺子一样,密密麻麻的桅杆戳在天上,活像个成精的大号刺猬。
跳板上,光着膀子的脚夫扛着麻袋,步子踩的木板咚咚响,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砸。
“公子爷!瞧瞧这货!刚从真腊国运来的红蓝宝石,顶尖的成色,三个银币就当交个朋友!”
一个穿短褐的货郎也不看来路,直接堵在了朱雄英跟前,献宝似的捧着个木匣子。
朱雄英一身不起眼的青袍,手里拿把折扇不紧不慢地敲着掌心,看了眼匣子里那些色泽浑浊,连砂眼都没磨干净的破烂石头,直接给气乐了。
“三个银币买你这堆玩意儿?你当孤是刚出海的雏儿,眼瞎不成?”
那货郎一张脸当场憋成了猪肝色,讪讪地收起匣子,一头钻进人堆里,估摸着是去寻下一个更好骗的冤大頭。
朱雄英转头看向远处的栈桥。一个满脸红毛的法兰克商人,正揪着牙行掌柜的衣领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为了一点抽成吵的唾沫星子横飞。
那掌柜却稳如泰山,分毫不让,手里的算盘珠子拨的噼里啪啪响,半个子儿都不肯松口。
“这才有几分人间烟火气。”朱雄英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手心。
这几年,从尸山血海的死囚营里杀出来,又在朝堂上跟那帮老狐狸斗心眼,整个人都绷的跟块铁似的。
眼下听着这市井里铜钱落地的脆响,才觉出几分活人的滋味。海路通了,银子活了,大明的血脉,总算是重新热乎起来。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二层,半扇木窗虚掩着。
窗后有个黑影,端着个粗瓷杯子,自打朱雄英踏上码头,那双眼睛就跟钉子似的,死死锁在他身上。
那人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在桌上拍下一枚铜钱,悄无声息地转身下楼。
白虎落后朱雄英半步,头上的斗笠压的极低,脚步微微一顿,右手大拇指在刀镡上轻轻一顶,刀刃无声无息地出鞘了半寸。
周围,十二个扮作挑夫的汉子身形微动,不着痕迹地换了位置,瞬间将朱雄英方圆三丈之地护的风雨不透。
“收敛点,别吓到了百姓。”朱雄英声音平淡,继续朝前迈步。
福建承宣布政使司,签押房。
冰盆里冒着丝丝白气,福建布政使林德源却急的满头大汗。
“蒋大人!殿下那是万金之躯,就带着十几个人往码头那鱼龙混杂的地方钻?”林德源在堂内来回踱步:“这要是真出了半分岔子,下官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四平八稳地歪在太师椅里,端起盖碗,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沫,吹了口气。
“林大人急什么。殿下那脾气,你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连皇爷都拦不住的主,你我二人凑上去,是嫌脖子太硬?”
蒋瓛慢悠悠抿了口茶,随手搁下盖碗。
“微服私访也不成啊!”林德源双手撑在桌案上,压低了嗓子吼道:您忘了泉州这两年抄了多少大海商的家?那帮亡命徒,做梦都想扒了朝廷命官的皮!您这心也太大了!”
蒋瓛眼皮都懒的抬一下。
“白虎在。”他轻轻吐出三个字。
林德源瞬间哑火,干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二内卫也都在。”蒋瓛又掏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指:“本官手底下最顶尖的缇骑,搁在白虎的刀下,撑不过三招。有他给殿下托着底,这泉州的天,塌不下来。”
林德源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过茶壶,对着壶嘴猛灌了一大口凉茶,可心里那股邪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林德源当了半辈子的地方官,养成了一股子近乎野兽的直觉。他总觉的,今天这泉州城里的风,不对劲。
城西,一条僻静的小巷里。
货郎李四盘腿坐在石碾子上,把刚从一个西洋肥羊那骗来的三十两碎银子全倒在地上,一粒一粒地仔细点算。这笔钱,够他在城外置上两亩上好的水田,再讨个屁股大的婆娘,好好生养几个娃了。
“这日子,总算有盼头了。”李四美滋滋地把碎银装回布袋,小心地塞进裤裆最深处。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皮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李四一个不稳,直接从石碾子上倒栽葱摔进了泥地里,刚张开嘴,准备把这该死的地龙骂个狗血淋头。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城西方向炸开,那动静大的,像天公发怒,把天都给擂穿了!
李四趴在地上,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军器监火药库的方向,一团红黑相间的巨大火球冲天而起,半个泉州城的天空,瞬间被这末日般的景象映成了血红色。
一股无形的狂风贴着地皮扫过,街边的酒楼招牌被连根拔起,屋顶的瓦片和烂木头像冰雹一样往下砸。
李四连一声惨叫都没来的及发出,就被一根飞来的断裂房梁拦腰砸中,整个人像个破烂的血袋子,被死死拍在了青砖墙上。
码头上,数万百姓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摔倒的人瞬间就被后面涌上的人潮踩进泥里,连个水花都冒不出来。
十二名内卫一把撕碎身上的短褂,露出里面玄色的紧身劲装。
十二把森冷的绣春刀同时出鞘,瞬间结成一个密不透风的人肉铁桶。
任何试图靠近的乱民,无论男女老少,都被他们用最粗暴的手段连踹带挡地轰出圈外。
这群只认命令的杀人机器,眼中没有半个活物。
白虎双手持刀,如一尊铁塔般挡在最前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
“闪开。”
朱雄英一把扒开白虎的肩膀,大步迈出人墙,抬头望着城西那团翻滚的毒火,脸色冷的能刮下冰霜。
军器监的火药库,外墙全是三合土夯实,内里层层防潮,平白无故能炸成这样?
“这是专门给孤备下的一份厚礼啊。”朱雄英冷笑出声。
就在这时,几十个裹着灰色斗篷的死士,逆着人流,像水里的泥鳅一样硬挤过来。
他们手里清一色是宽背短刀,刀刃上抹了层草木灰,不反半点光。
这伙人目标明确,直扑内卫结成的小小刀阵。
白虎横刀立马,扯开嗓子发出一声爆喝:“锦衣卫办差!擅闯者,杀无赦!”
朱雄英的视线,死死钉在百步开外,那座已经塌了半边的茶楼上。
残破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身穿锦袍的男人。
隔着上百步的混乱与杀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那人看见朱雄英望来,竟不慌不忙地端起手边一个完好无损的酒杯,隔空遥遥一敬。
接着,他手腕一翻,将杯中美酒,尽数洒入了脚下的废墟之中。
酒水落地的瞬间,那几十名灰袍死士同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提刀猛扑上来。
绣春刀与宽背刀碰撞,激起一串串刺眼的火星。
温热的血水溅上朱雄英的皂靴,却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只是反手,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斜指地面。
这大明的天下,看来,是真的有人活腻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