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贾武尔的大庙广场,现在就是个热火朝天的拆迁工地。
“都他娘的加把劲!那破石头神的脑袋,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
一个水师百户光着膀子,一脚踹在狰狞的黑石神像上,震得自己脚底板直发麻。
上百号水师老兵,抡着大锤、铁钎,叮叮当当地拆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石雕。断了胳膊、掉了脑袋的异教神像,跟垃圾一样被堆在广场角落。
刘百川背着手,站在一堆碎石上,嘴里嚼着根草根,琢磨着这闹腾的场面。
坦贾武尔的天,热得像个蒸笼。
“将军,公爷这又是唱的哪一出?”一个亲兵递上水囊,满脸搞不懂:“放着南边那些肥肉不啃,非得在这跟一堆石头较劲?”
刘百川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把嘴。
“你懂个屁。”
刘百川的视线越过那些残骸,落在广场中央。那里,上千名达利特劳工正在大明工兵的指挥下,用一种灰色的粉末混合砂石,浇筑一个深达三丈的巨大地基。
刘百川吐掉嘴里的草根,凑到亲兵耳边嘀咕:“杀人,是把他们的身子骨砍了。公爷现在要做的,是把他们祖宗十八代刻在骨头里的那点念想,连根给刨了。”
话音刚落,东边传来沉闷的号子声。
“起——!”
“一、二、三!起!”
地面轻微震动。上百头健牛拖着巨大的滚木绞盘,将一根通体青白、足有九丈高的巨大石柱,从平板车上一点点立起。
石柱之上,云龙盘绕,顶端一只望天吼昂首向天。
是华表!一根比皇城门口那根还要高出三丈的华表!
当石柱彻底扶正,稳稳嵌入水泥地基,阳光洒下,那白玉石的光泽照得人睁不开眼。
广场上,所有干活的明军士卒,无论是拆神像的还是监工的,全都停了手里的活,仰头看着那根刺破青天的巨柱。
一股劲儿,在每个人的胸膛里乱撞。这股劲儿,比杀人、抢钱都来的更痛快。
嘿,这滋味,就他娘的是把咱老朱家的旗,直接插在了别人家祖坟上!霸道!
刘百川看着那根华表,脸上那道血口子,好像都没那么疼了。他看见几个大明工匠,正小心地将十几块拓着古老汉字的巨大石碑,镶嵌在华表的基座四周。
那是汉军残碑上的血泪遗言。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刘百川咧开嘴,没出声,脸上的肉都在抖。从今天起,这天竺的天,姓朱了。
布哈迪斯瓦拉大庙的正殿,已被清扫一空。神龛全拆了,墙上的壁画也让石灰水刷得干干净净。
殿外,最后一批异教经文被扔进火堆,冒着黑烟,化为灰烬。
孔承庆站在殿中,瞅着空荡荡的大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章兄,我等读书人,以传承为己任。今天这么烧书,跟那暴秦有啥区别?百年之后,史书上怕是要留下一笔骂名。”
章心斋一身灰布长衫,手里拿着把戒尺敲着掌心,闻言冷笑。
“承庆兄,你还没看明白?”他走到大殿门口,指着外面那根新立的华表:“什么叫传承?公爷已经给咱们指了明路。”
“把他们的传承烧了,把咱们的传承立起来,这,就叫他娘的传承!”
章心斋转过头。
“你孔家有春秋笔,可那支笔,写了几千年,写回来了吗?现在公爷拿刀,替咱们把这片地抢了回来!咱们要是连这点骂名都不敢背,还有什么脸,在这块汉家故土上重开教化?”
孔承庆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那……这书院,叫何名字?”
章心斋走到大殿正中央,用戒尺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平南书院。”
“不光要平南,还要平西,还要定西,镇西!要让这天竺地界上所有的人,都晓得,想活命,想当人上人,就得先学会写汉字,念汉话,懂汉理!”
“第一批学生,就从那些商贾的子侄里招,他们最懂什么叫趋利避害。告诉他们,谁家的孩子第一个进学堂,沈家那份专卖权的单子,我就去跟公爷说,分他半成!”
孔承庆的瞳孔缩了一下。半成利?这哪里是办学,这是拿刀逼着人来读书。
这位衍圣公的后人,第一次发觉,自己手里那本《论语》,好像也没那么神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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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利卡特港。
沈荣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得他那身崭新的丝绸袍子猎猎作响。身后,几十名江南大掌柜伸长了脖子,望着海面。
终于,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面熟悉的、绣着“沈”字的黑底大旗。
船队!派回金陵报信的船队回来了!
码头上当场就炸了锅。
“回来了!回来了!”
“老天保佑!是赚是赔,就看这一遭了!”
沈荣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在乎赚赔,他在乎的是朝廷的态度。那份血折子送上去,是龙恩还是雷霆,谁也说不准。
船队靠港。为首的大船上,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人,在几名锦衣卫的护卫下,走下舷梯。
沈荣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完了,来的是锦衣卫,这是要来拿人了!
他赶紧带着一众商贾跪倒在地。“草民……叩见天使!”
那官员走到他面前,并未让他起身,而是从怀里掏出明黄圣旨,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念道:
“东宫令旨!天竺乃我大明新拓之土,干系国运。兹设‘天竺承宣布政使司’,暂领卡利卡特、坦贾武尔军政民事。着曹国公李景隆总督军务,原江南商会会长沈荣,协理钱粮、通商诸事,暂授布政司经历一职,钦此!”
沈荣的脑子当场成了一团浆糊。
布政司经历?从六品!他一个白身商人,一步登天,成了朝廷命官?
周围的掌柜眼珠子全红了,有的捏紧了拳头,有的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瞅着沈荣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尊财神爷。
宣旨的官员收圣旨,亲手将沈荣扶起,满脸堆笑。
“沈大人,恭喜了。殿下说了,天竺这块地,军务上的事,听曹国公的。钱袋子的事,就全仰仗沈大人你了。”
官员说着,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文书。“这是殿下亲批的条子,第一批三万户淮西军户,不日即将启程。他们的田亩、安置、口粮,殿下可都交给你了。”
沈荣接过那份轻飘飘的文书,却觉得比一座金山还重。
此刻明白过来。国公爷负责打。他,负责把这打下来的江山,变成一个能给大明源源不断输血的钱袋子。
他沈家,从今天起,就是大明在天竺的钱袋子!
坦贾武尔修复后的城墙上,李景隆按着刀,眺望北方。风中,带上了一丝德干高原的燥热。
身后的坦贾武尔,已变成一座巨大的兵工厂和军营。道路四通八达,新兵的操练声和铁匠铺的锤打声,日夜不休。一切,都在按照他画好的图纸进行。
李景隆按着刀的手,青筋始终绷着。
那条叫阿克沙的狗,在南边咬得太欢了。而北边那头真正的雄狮,也该闻到血味了。
就在这时,北方的地平线上,一个黑点由远及近,疯狂地朝着城墙奔驰。
是夜不收!
李景隆的眼睛眯成一道缝。
那名斥候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战马冲到城下,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
那名夜不收拿刀杵着地,朝着城墙上的李景隆吼:
“公……公爷!”
“北……北虏……漫山遍野!”
“拉杰普特的……狮子旗……”
“来了——!”
城墙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李景隆身上。
李景隆脸上那道血疤,虫子一样扭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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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泉州港。无数大船正扬帆而出。
一艘通体包铁的巨舰,硬生生从海面上犁开一道白浪。甲板上,三千名黑衣亲卫,在甲板上站得像一排排铁桩子。
朱雄英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的龙袍衣角。一名小太监躬身呈上一份密报。
朱雄英扫了眼密报,轻笑出声。
“华表立起来了,布政司的牌子也挂上去了。”
“景隆这把刀,在外头磨了这么久,磨得是越来越快了。”
他收起密报,转身,看着身后那三千亲卫,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又狂热的脸。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他顿了顿。
“传令。”
“备驾。”
他的目光越过船头,望向金陵。
“咱们,回京。不去新都,去金陵,孤也想皇爷爷了。”
但是此刻却是有着一个黑袍之人,正在隐瞒的角落用望眼镜看着朱雄英大船转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