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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咱杀人,何须问罪?

    北平火车站,天上下着冰冷的雨,砸在铁皮棚顶上,敲鼓一样,让人心头发慌。

    广场上,泥水混着马粪,臭气熏天。朱允熥一身黑甲,跟尊铁像似的戳在雨里,冰冷的雨水顺着头盔缝隙直往脖子里灌。

    他身后,王简、蓝春,还有北平城里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官,有一个算一个,全趴在泥水里,脑门子贴着地,不敢抬头。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死死钉在铁轨的尽头。

    “呜——!”

    一声凄厉的长鸣,一头撞烂了脑袋的钢铁怪物,拖着一身稀巴烂的铁皮,硬生生从雨雾里挤了出来。

    车厢外壳让泥石流刮掉了半边,露出里头扭曲的骨架,车轮子跟铁轨死磕,爆出刺眼的火星。

    “吱嘎——!”

    那声音像拿刀子在刮人的骨头。

    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黑布袍子的老头,拎着把破剑,走了下来。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用明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

    身后,汤和、郭英几个老家伙,一个个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脸上那股子杀气,能把雨水都冻成冰碴子。

    朱元璋的布鞋,踩在了北平的泥水里。

    他谁也没看。

    那双曾经让天下英雄好汉连做梦都不敢睁的眼睛,此刻空荡荡的,像两口没了底的枯井。

    老人抱着孩子,拖着步子,雨水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朱允熥的心脏猛地一抽,膝盖结结实实砸进水坑里,溅起的泥水糊了他半张脸。

    “孙儿,迎皇爷爷!”

    身后黑压压的一片官,更是把脑袋往泥里头按了按。

    朱元璋没停,从朱允熥身边走了过去,连眼角都没斜一下。

    他站到了王淑跟前。

    王淑咬着嘴唇,没跪,只是福了福身子,目光死死地锁在老人怀里的那个孩子身上上。

    朱元璋的眼里,终于活过来一丝。他低头瞅着怀里的重孙,小家伙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瞅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文域,这是你娘。”

    老人的嗓子跟破了的风箱似的,拉得人心里直发毛。

    他把孩子递向王淑。

    王淑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颤抖着手,将自己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小小的朱文域被这阵仗吓到,把脸死死埋在娘亲怀里。

    朱元璋转过身。

    眼里那点活气,又死得干干净净。

    朱元璋看着跪在泥里的那群官,像在看一堆烂木头。

    “张龙。”

    “末将在!”张龙手脚并用地爬出来。

    “城里福建籍的官,从芝麻绿豆大的,到穿蟒袍的,全给咱扔进诏狱。”

    “国子监里那些福建来的读书种子,也全抓了。”

    话音一落,泥水里当场就有几个官瘫了,裤裆里一股骚臭味散开。

    一个白胡子老御史撑起半个身子,哭嚎道:“陛下!泉州一地之祸,不能牵连全省的官和读书人啊!陛下三思!”

    朱元璋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你替他们死?”

    老御史张着嘴,脖子上青筋蹦了蹦,一口气没上来,仰头就倒。

    朱元G收回目光,声音平的像冬天的冰面。

    “今天的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

    “咱灭他九族。”

    说完,老人拎着剑,踏着泥水,往行宫去了。背影佝偻,脚步却沉得像铁。

    ……

    泉州,锦衣卫衙门。

    蒋瓛眼眶子里的血丝都快盘出浆了。

    三天三夜,他把泉州城里所有喘气的都过了一遍筛子,诏狱里的人满了又满,可那帮死士的根,还是没刨出来。

    “大人!”林德源撞进门,手里的塘报捏得稀烂,“北平……北平来的!”

    蒋瓛一把抢过塘报,只看了一眼,手一松,纸飘到了地上。

    他坐回椅子里,瞅着窗外。

    完了。那位爷,已经提着剑,在路上了。

    林德源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头发干嚎:“死定了!全家老小,一个都活不成!”

    蒋瓛没骂他,反手抽出刀,拿大拇指在刀刃上狠狠一蹭,见了血。

    “哭有屁用。”蒋瓛的声音很平静,“横竖是个死,死前多拉几个垫背的,值了。”

    他站起来,还刀入鞘。

    “叫上所有人。”

    “告诉弟兄们,老皇爷就在后头盯着。不想让自己家婆娘娃儿让活埋的,把命给老子拿出来!”

    蒋瓛走到院里,看着那几百个同样杀红了眼的缇骑。

    “现在,咱们就是一群疯狗。”

    “去咬!去刨!把泉州这块地皮,给老子刮下三尺来!所有沾边的,全剁碎了审!”

    “给老子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一根骨头渣子,也的给老子翻出来!”

    ……

    泉州港,货栈。

    门让几十具尸首堵死了,血顺着台阶往下淌。

    里头,胖得流油的商贾黄四,让两个汉子死死按在地上,跟一摊烂肉似的。

    一个缺了耳朵的汉子,蹲在他跟前,手里捏着个铜弹壳。

    “这玩意儿,眼熟不?”

    黄四的汗混着泥,糊了一脸。

    “爷!好汉爷!这是官家的东西,小的哪见过……”

    独耳汉子站起来,从后腰抽了把矿镐。

    “你家地窖里,藏了三百杆一样的家伙。”

    他没再废话。

    铁镐落下。

    血溅在旁边的货箱上。

    汉子扯了块布,擦干净镐头,看向货栈深处。

    “殿下说过,吃里扒外的狗,的断了根。”

    “接着找。”

    “把他们的老底,一寸一寸全刨出来!”

    ……

    福建外海。

    一艘挂着“江南刘记”灯笼的宝船上,刘香莲托着腮帮子,拿个铜管望远镜瞅着岸上。

    “真没劲,除了放火就是杀人,这官府的人是疯了?”

    旁边的丫鬟剥了颗荔枝递过来:“小姐,咱们还是回船舱吧,这地方邪门。”

    刘香莲刚要说话,丫鬟指着船下,叫了一声。

    “小姐!你看那是什么?”

    刘香莲重新架起望远镜。

    镜筒里,一个穿着破烂白衣的人影,脸朝下,随着浪头,从泉州港的方向,慢慢漂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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