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卫校尉跪在地上,肺里跟塞了团烂棉花似的,吸不进气,也吐不出话。
“陛……陛下他……”
朱允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一点点捏紧。
皇爷爷要是也倒了……这大明的天,就真个塌了。
王简那张刻板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裂缝,一步跨过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锁住校尉的脖颈,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
“金陵到底怎么了!说!”
校尉的脸涨成青紫色,双脚在半空乱蹬,手胡乱地拍打着王简的胳膊。
朱允熥低吼:“放开他!”
王简手一松,校尉瘫在地上,半天才咳匀了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后半句话:“陛下亲率孝陵卫,已上专列,正奔北平而来!”
朱允熥和王简对视,那块悬着的心刚落地,一股更刺骨的寒气,顺着尾巴骨直冲天灵盖!
老爷子没事。
可一个死了大孙、提着“过江剑”的开国皇帝,正坐着大孙造的火车,往北平杀过来。
这棋,没法解了!
。。。。。。。。。。。。。。。。
雨点子跟不要钱的碎石子一样,疯了似的砸在铁皮车厢上,那动静吵的人心肝乱颤。
车厢里炭火烧的旺,可伺候的太监、侍卫,一个个把脑袋埋进了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朱元璋就那么坐着,一身洗的发白的黑布袍子,右手松松垮垮地搭在“过江剑”的剑柄上。
没瞧窗外那撕裂天际的闪电,也没瞧跪在不远处,抖的跟筛糠一样的蒋瓛。
那双眼里,是死气。
这火车,是大孙盯着人造出来的。
那臭小子还凑在他耳边说过:“皇爷爷,这铁家伙一天能跑上千里地。往后您想去哪儿,孙儿就陪您坐着车去,看遍咱大明的河山。”
河山还在。
人没了。
朱元璋枯瘦的手指,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剑鞘。
妹子走了,标儿走了,好不容易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大孙,也没了。
他打下这天下,到底图个啥?
一股子说不清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倒了一切。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把挡路的东西,都碾成粉。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淌水的军官踉跄着冲进来,后头还跟着个胖的跟球一样的五品官。
保定知府的脑门子死死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陛下!前头暴雨,冲垮了路基!请陛下移驾行宫,容工兵抢修!”
蒋瓛的副将也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陛下,硬闯怕是要翻车……”
朱元璋的眼皮子动了动,看着那个保定知府。
“修,要多久?”
保定知府的牙齿都在打架:“快……快则半个时辰,慢则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咱等不起。”
老人提着剑,慢悠悠站起来,走到那个知府跟前。
“咱的大孙,在北平等着咱。”
“谁耽搁咱一步,咱就让他这辈子,都不用再走路。”
朱元璋转过头,瞥了一眼蒋瓛的副将,那语气平淡的吓人:“拖出去,砍了。”
“传旨,往前撞。”
副将的脸白的跟刚刷的墙一样:“陛下!会车毁人亡的!”
朱元璋低头瞅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翻了,咱正好下去陪大孙。你们,全车殉葬。”
他顿了顿,声音里不带一丝一毫的起伏。
“谁觉着自个儿的命金贵,现在,就给咱滚下去。”
车厢里,再没人敢出声。
凄厉的汽笛声撕开雨幕,那列钢铁巨兽没有半分减速,像一头被激怒的洪荒猛兽,直挺挺地朝着前方那片被泥石流冲毁的铁轨,一头撞了过去。
……
北平,孙府书房。
兵部左侍郎孙志学和几个心腹,正围着炭盆低声密谋。
李御史端着茶碗,满脸的兴奋压都压不住:“消息准了,姓朱那小子死透了!朱允熥一个毛头小子,他能镇的住北平大营?”
孙志学捋着胡须,眼里全是贪婪:“朱雄英一死,这北平就是个空壳子!他刨了咱们世家这么多年的根,老天爷总算开眼了!”
“孙大人说的是!咱们卡死九门,联络金陵的几位王爷,这从龙首功,就是咱们的了!”
孙志学从怀里摸出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兵部大印。
“有这东西在手,今夜三更……”
轰!
书房那扇厚实的门板,炸成了漫天碎木。
朱允熥一身重甲,提着还在往下滴血的长剑,从烟尘里跨进来。
“孙侍郎,商量的挺热闹啊?”
屋里几个人吓的魂飞魄散,茶杯摔了一地。
孙志学还想拿官威压人:“吴王!你私闯大臣府邸,跟造反有啥区别……”
朱允熥一步上前,一脚把他踹翻在地,那只包裹着铁甲的靴子,狠狠踩在他的小臂上。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楚的吓人。
孙志学的惨叫刚冲出喉咙,朱允熥已经伸手,把他怀里的大印和桌上的密信一把抄在手里,看也不看,直接扔给身后的王简。
“皇叔,验验。”
王简只扫了一眼,声音发沉:“私通外藩,谋逆大罪。”
满屋子的官吏全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臣等鬼迷心窍啊!”
朱允熥脑子里全是兄长的话:见了咬人的狗,直接打断它的腿,它就再也咬不了人了。
“拖下去。”
“孙、李两家,满门抄斩,挂在菜市口!”
“传我的话告诫全城:我大哥好好的。谁要是急着奔丧,我先送他全家下黄泉开路!”
。。。。。。。。。。。
行宫内殿。
王淑醒了,一睁眼,满屋子都是哭哭啼啼的宫女。
一个女官端着药碗凑上来:“娘娘,喝口安神汤……”
王淑推开药碗,坐直了身子:“他人呢?”
女官哽咽道:“娘娘,您保重身子……”
王淑下了床。
他从尸山血海里都能爬出来,阎王爷都收不走。
她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她亲手绣的金龙大氅,在所有宫女惊恐的注视下,披在了自己身上。
“娘娘!使不的!”
王淑没理,一步步走出深宫。
殿外的广场上,无数人正乱哄哄的,人心惶惶。
当那个披着金色龙袍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时,所有的吵嚷,瞬间消失。
朱允熥提着剑,满身煞气地走进广场。
他看见皇嫂肩上那件刺眼的龙袍,眼底的血色更浓,反手拔剑,剑尖直指天空。
“大明全军听令!”
“太孙犹在!”
“有敢再说一个‘死’字动摇军心者,斩!”
蓝春单膝砸地,吼声如雷:“末将誓死效忠太孙!誓死保卫太孙妃!”
“誓死效忠!”
上千甲士齐声怒吼,那股子浮躁的杀气,一下子拧成了一股。
王简站在殿角的阴影里,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就在这时,一匹累脱了力的驿马疯了般冲进宫门,马上的传令兵滚鞍下马,那嘶哑的叫喊,带着一股子天塌下来的惊恐:
“急报!”
“御驾专列,已撞过保定!”
“半个时辰内,直抵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