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港口的仓储区没有人想象里那种电影感。
没有掌声,没有围观,没有谁对着星火E01发出一声惊叹。
只有封条编号,开箱记录,文件夹,和一群神色认真得近乎刻板的人。
苏清瑜站在第一只集装箱前,手里拿着的是封签对照单。
她没先让客户看车。
也没先让顾问拍照。
第一步,是验封。
“编号念。”
身边的小助理立刻照着念。
“外封签编号,A七零四……”
“内封签。”
“内封签编号,QH四八五零一……”
“车身编号。”
“匹配。”
长鹏远程那边的数据中心屏幕上,同步跳出对应编号。
周远航守在那头,眼睛几乎没离开过画面。
从港口吊箱开始,他心口那根弦就一直没松。
现在真正开箱,他反倒更紧。
因为车到了这一步,就不再只是运输问题了。
是真要上桌了。
苏清瑜沿着车身看了一圈,确认封膜和运输固定件都没被动过,才点头。
“继续。”
第二步,验设备。
备件包,诊断设备,语言包介质,临时授权卡,全都从清单里一项项拎出来核。
海外法律顾问站在一旁,顺手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客户那边。
“今天先签这个。”
出租车公司那个运营负责人看了一眼。
“又签。”
“对。”法律顾问语气很平,“保密,测试责任,非公开展示,事故处理,边界确认,一个都不能少。”
代理商笑了笑。
“你们做得像在交接一件军火。”
苏清瑜抬眼看了他一下。
“对我们来说,比军火便宜,但也没便宜到可以随手乱给。”
这句不算客气。
可对方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做买卖的人,有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强硬。
是对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东西值多少钱。
验完封,签完字,车终于从箱里缓缓退了出来。
没有谁围着看外观。
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第一句话就很实。
“我不看漆面,我看它跑起来以后一天能让我少亏多少钱。”
苏清瑜点头。
“这也是我们最愿意听的话。”
代理商绕到车尾看了两眼,随口问了一句。
“后备厢备件固定,你们后面是不是还得调。”
周远航在远程屏幕那头眉头一下就动了。
这人看得也挺准。
苏清瑜没有硬撑。
“现在先记录,等第一轮试跑完一起改。”
对方抬头看她。
“你倒不怕暴露问题。”
“怕没用。”苏清瑜说道,“真问题比假客气值钱。”
这话一落,出租车公司那个运营负责人反而笑了一下。
“这句我爱听。”
下午,第一辆车在临时车库里准备上电。
长鹏远程工程师已经提前把诊断口和临时权限挂好。
每一次访问都带水印和日志。
权限开到哪,停到哪,什么时候自动回收,全写死了。
大众那边的技术顾问也接进了远程。
他不碰客户名单,也不碰商务内容。
只看底盘和工况验证相关部分。
“准备好没有。”
“好了。”
“上电。”
车机亮起的那一瞬间,周远航在清河这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屏幕亮得很正常。
系统自检走了一遍,也没炸。
可刚切到当地语言包时,菜单最后一行突然蹦出一截乱码。
远程工程师脸色一下就变了。
“坏了。”
“别喊。”周远航立刻压住他,“先看是哪一层映射没过来。”
海外临时车库里,小助理也有点发愣。
她刚想看苏清瑜脸色,结果发现苏清瑜已经把笔拿起来了。
“语言包显示异常。”她一边记,一边淡淡说道,“很好,第一条。”
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站在边上,看着那截乱码,倒没露出什么嘲讽的表情。
他只是问了一句。
“这种问题是经常性,还是适配时偶发。”
苏清瑜转头看向长鹏远程那边。
“回答。”
远程工程师深吸一口气。
“初步看更像本地语言适配表没完全拉齐,需要重新校一次,不影响车辆基本运行,但会影响司机使用感受。”
“多久能改。”
“如果只改这一处,今天能给临时修正方案。”
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点了点头。
没有夸,也没有踩。
只是把这条记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这反而让周远航心里更沉。
因为越这种不吵不闹的买方,越认真。
认真,就意味着他每条问题都真的会算进后面值不值得继续谈里。
上电继续往下走。
第二个问题也很快出来了。
远程诊断响应有延迟。
不是彻底掉线。
是比国内慢。
国内这边一个动作,海外那头要多卡一小拍。
大众的技术顾问听了半分钟,低声说了一句。
“节点还得重配。”
出租车公司那人又问。
“你们以后真做车队服务,这种反应速度够吗。”
苏清瑜没有抢着替长鹏找台阶。
她看着远程那边,只说道:“照实回。”
周远航坐在屏幕前,心里那股紧张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不是怕丢脸。
而是知道,第二张桌子一旦真开始说话,说出来的就不会是掌声。
是问题。
很多问题。
可偏偏也正因为这样,他心里反而慢慢稳下来。
假掌声没用。
真问题,才是后面能不能往下走的门票。
傍晚收车前,法律顾问又把测试边界重复了一遍。
“所有车辆只进封闭测试场,不对公众开放,不做公开展示,不出现销售标识。”
代理商听完以后,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
“苏女士,你们这车是不是见不得人。”
苏清瑜抬头看着他,语气平平。
“不是见不得人,是还不到给所有人看的时候。”
对方听完,反倒笑了。
“行,这回答我记住了。”
晚上回到办公室后,苏清瑜把今天所有开箱,验封,上电和首轮问题都整理成了一份简报。
没有美化。
也没有减轻。
第一条,语言包局部乱码。
第二条,远程诊断延迟。
第三条,后备厢备件固定还不够顺手。
她把简报发回清河时,只附了一句很短的话。
终于开始说真话了。
周远航看到那句,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
收到。
而坐在办公室另一头的齐学斌,看到这份第一轮海外问题简报时,眼里没有失望,反而比前两天更稳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
车到了外面,肯暴露问题,才说明第二张桌子真的开始说话了。
夜里把车重新停回临时车库以后,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又绕着那辆星火E01转了一圈。
他没再问价格,也没再问什么时候能谈更深的合作。
只是抬手敲了敲后备厢边上那块饰板。
“苏女士,我再提醒你一句。”
“您说。”
“真做车队,不只是大问题要改。”他看着那一排工具和备件,“小地方不顺手,一样会把司机磨烦。”
苏清瑜点头。
“我记着。”
“你最好真记着。”对方笑了笑,“司机不会把你的优点挂嘴上,他只会把让他烦的地方记得特别牢。”
这句话落下以后,长鹏远程那边的工程师们都沉默了。
因为谁都听得明白,这不是挑刺。
是愿意认真试的人,才会给的真话。
等人走后,小助理看着那辆车,小声问了一句。
“苏总,这算好消息吗。”
“算半个。”苏清瑜把那句原话记进本子里,“剩下半个,得看清河那边能不能把这些烦人的地方,真改成动作。”
她合上本子以后,法务顾问也跟着点了点头。
“第二张桌子现在没给掌声。”
“掌声没那么值钱。”苏清瑜看着临时车库里安静停着的车,“肯继续认真挑毛病,才值钱。”
夜里整理完第一轮开箱简报后,苏清瑜没有立刻发第二轮安排。
她先把当天几位海外客户和顾问说过的原话一条条抄了出来。
能跑,但离让司机放心还差几步。
接口不够顺。
语言包别让我在夜里骂街。
这些话不体面。
可她抄得比任何参数都认真。
小助理在边上看得有点发愣。
“苏总,这些原话也要留。”
“最要留的就是这些。”苏清瑜把纸压平,“数字会告诉你问题在哪,原话会告诉你对方为什么烦。”
法务顾问也跟着点了点头。
“对,真正做车队的人不会只给你技术意见,他会给你情绪意见。”
“情绪意见。”小助理重复了一遍。
“司机烦不烦,顺不顺手,愿不愿意再开第二趟。”苏清瑜看着那几行字,“这些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成本。”
她停了停,又把那句“能跑,但离让司机放心还差几步”单独圈了起来。
“这个要发回清河。”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最值钱。”苏清瑜把笔放下,“它既不是夸,也不是判死刑。”
“它说明,对方愿意继续看,但必须拿出真动作。”
远程另一头的周远航很快看到了这句。
他盯着屏幕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低声道:“至少门没关死。”
这不是胜利。
可也不是失败。
对现在的长鹏来说,这种不算好听,却肯继续给机会的真话,本身就已经很贵了。
第二天一早,海外临时车库里又补开了一场小会。
不大。
就苏清瑜,法务顾问,小助理,技术顾问,再加一个负责现场协调的海外项目经理。
桌上摆着三张表。
开箱验封表。
首轮问题清单。
第二轮客户问答边界。
小助理盯着第三张表看了很久,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总,这还没开始正式试跑,咱们就把第二轮问答边界都写出来了。”
“必须写。”苏清瑜说道,“越往后,问得只会比昨天更细。”
“可他们不是已经签了保密和测试责任吗。”
“签字管的是边界,不管人心里的试探。”法务顾问接过话头,“买方一旦真开始认真看这车,他接下来问的就不只是你车能不能动,还会问你人怎么修,件怎么来,远程口谁先碰。”
苏清瑜点了点头。
“对,所以我们得提前把边界写死。”
“写死什么。”
“哪些问题可以给区间,哪些只能给逻辑,哪些必须等第二轮试跑后再答,哪些必须先签补充保密条款。”
技术顾问听完,沉默了两秒,才低声说了一句。
“这已经不像普通的售前会了。”
“本来就不是。”苏清瑜看着那辆停在临时车库里的星火E01,“这是一张桌子刚摆出来时,别人先问你,能不能坐,配不配坐,能坐到哪一步。”
项目经理在边上补了一句。
“昨天那位车队运营负责人,晚上又发来两句补充意见。”
“什么意见。”
“他说,他不怕第一轮就暴露问题,怕的是问题被记下来以后,七天过去还像没听见。”项目经理翻开手机记录,“原话就这意思。”
苏清瑜听完,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把这句也原样发回清河。”
“一字不改。”
因为她知道,这种话不体面。
可恰恰正因为不体面,才最值钱。
下午快收尾的时候,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又回头多问了一句。
这次他没问车本身。
问的是人。
“苏女士,我再问个不那么技术的问题。”
“您说。”
“如果这车真进我们夜班体系,出了小毛病以后,第一时间跟我沟通的人,是懂车的人,还是会背稿的人。”
小助理一愣。
这问题看着轻。
可苏清瑜一下就听出来了。
对方在看售后气质。
“得是懂车的人。”她回答得很平,“背稿的人只能把今天应付过去,跑车队的夜班,靠应付活不了。”
对方点了点头。
“这回答我记下了。”
“可我也把丑话放前头,第二轮我还会继续挑。”
“你越挑越好。”苏清瑜看着他,“你现在挑得越细,后面我们少踩的坑就越多。”
那人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口气,倒不像卖车,更像是准备跟我们一起跑夜班。”
“真正做这种车,迟早要把脑子跑进夜班里。”苏清瑜淡淡说道,“不然所有好听话都只是白天说给外行听的。”
这话说完以后,旁边的大众技术顾问都轻轻点了点头。
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这辆车现在要过的,不是展示关。
是日子关。
能不能让夜里跑活的人继续愿意坐进去,远比站在灯下好不好看更值钱。
等这位车队运营负责人走远以后,苏清瑜没有立刻收队。
她转头看向小助理和项目经理。
“你们两个,跟我再走一遍车库。”
“现在。”
“现在。”
小助理和项目经理对视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三个人沿着那辆星火E01慢慢走。
不是看漆面。
也不是看外观。
是看一个第一次接触它的人,哪儿最容易停,哪儿最容易烦,哪儿会多看两秒。
苏清瑜先停在后备厢边上。
“你觉得刚才那位车队运营负责人为什么会先看这儿。”
项目经理想了想。
“因为夜班司机真用起来,最烦的往往不是大毛病,是这些小地方不顺手。”
“对。”苏清瑜点头,“所以回传清单里别只写‘后备厢固定件需优化’,再补一行。”
“补什么。”
“补夜班场景下的使用摩擦点。”她看着那排备件和固定带,“长鹏要学会的,不是把每个零件都做出来。”
“是把司机夜里最烦的那一步,少掉。”
小助理在旁边记得飞快。
她以前总觉得这种词虚。
可现在真站在车边,看了一整天海外客户怎么挑,她也慢慢明白了。
所谓摩擦点,最后都会变成成本。
人烦一次,可能还能忍。
烦十次,车就不想再开了。
绕完车库一圈,苏清瑜最后又回到了驾驶位那边。
她低头看了眼今天那张原始记录,最后又在最底下补了一行。
夜班环境第一印象。
写完以后,她才把本子合上。
“今天这些东西,一条都别压。”
“全部发回去。”
项目经理忍不住问了一句。
“苏总,您是真不怕国内那边看了难受。”
“难受总比误判强。”苏清瑜把本子递给小助理,“清河现在最不缺的是想赢,最缺的是知道该先改哪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