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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雨夜第一跑

    欧洲那边第一轮正式封闭试跑,偏偏赶上了雨夜。

    对别人来说,这或许算倒霉。

    可对齐学斌来说,这反倒像是命里就该这么来。

    好听的话,谁都会给。

    真问题,只有在最不舒服的时候才肯自己跳出来。

    封闭测试场不大,可该有的路况一样不少。

    低速频繁启停。

    雨夜除雾。

    短时快充。

    乘客上下车模拟。

    连续调度切换。

    出租车公司的测试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话不多,手却很稳。

    上车前,他先摸了摸方向盘,又调整了一下座椅。

    “我先说在前头。”他隔着车门冲苏清瑜道,“我不替你们留情面。”

    苏清瑜点头。

    “越不留情面越好。”

    司机咧了咧嘴。

    “行,那我就真开了。”

    第一圈跑出去,没出大事。

    第二圈问题就开始自己往外冒。

    雨刷和除雾一开,夜间能耗比预估抬得更快。

    司机皱了下眉。

    “这一下耗得有点实。”

    远程那边,长鹏工程师已经开始记。

    第三圈切到短时快充点,接口适配倒没炸,可操作步骤明显不够顺手。

    司机下车试了一遍,回头就来了句。

    “你们这玩意儿,懂的人不费劲,不懂的人能站雨里骂半天。”

    苏清瑜没替谁解释,只低头记下。

    操作适配不顺。

    司机继续跑。

    湿滑路面低速制动没出险情,可回到车里以后,他又敲了敲仪表台。

    “夜里亮度有点顶眼。”

    “还有这个座椅,短途无所谓,真跑一晚,人腰先烦。”

    周远航坐在清河数据中心,看着远程画面,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本还想着,第一轮怎么也得拿个差不多的开头。

    可现在看来,开头是有了。

    只不过不是他想的那种“差不多”。

    赵明华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份不断往下加行的记录单,先问了一句。

    “这些问题后面改起来,花费大不大。”

    周远航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赵主任,这时候您先想到的还是钱。”

    “不想钱想什么。”赵明华盯着清单,“七天整改回应,改哪条,先改哪条,怎么补件,海外测试延期多久,这些都得算。”

    周远航噎了一下。

    他很烦。

    可又知道,她说得没错。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光听见问题,听不见问题后头那一串连锁账。

    海外测试场那边,第四圈开始跑乘客上下车模拟。

    后备厢备件固定不够顺手的问题也冒了出来。

    司机一边把箱子往里推,一边皱眉。

    “这个如果真是车队司机夜里自己折腾,骂声会很大。”

    代理商站在边上也点了点头。

    “对,这种小地方最容易把好感磨掉。”

    大众那边的技术顾问这时也开口了。

    “底盘现在能跑,但密封和细节手感还有改的空间。”

    这话不重。

    可落到周远航耳朵里,比谁骂都沉。

    因为这不是看热闹的人在挑刺。

    这是认真看车的人在说真话。

    最让人头皮发紧的,是远程诊断那一截。

    车一出小报码,海外那头报上来,清河这边的响应比国内慢了半拍。

    不致命。

    可在这种高频运营场景里,这半拍就足够让真正用车的人心里犯嘀咕。

    长鹏远程工程师低声道:“节点还是不顺。”

    周远航骂了一句脏话,随即立刻起身。

    “把跨境节点日志再拉一遍。”

    “现在拉。”

    “现在。”

    齐学斌那边的办公室灯也一直没关。

    周远航把第一轮试跑即时问题一条条念给他听的时候,语气越来越沉。

    “雨夜能耗偏高。”

    “接口适配不顺。”

    “语言包还有局部显示问题。”

    “诊断延迟。”

    “座椅和仪表亮度也被挑了。”

    念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说不下去了。

    “齐书记,这第一跑打得也太难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随后齐学斌很平地回了一句。

    “谁告诉你这是难看。”

    周远航一愣。

    “这还不难看。”

    “难看的是你把一堆问题藏着,等真正上路以后一起炸。”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份已经收到的试跑清单,“现在人家敢在第一轮就把这些毛病全摊给你,说明第二张桌子开始说真话了。”

    “可这不等于我们丢脸吗。”

    “脸值几个钱。”齐学斌淡淡说道,“真问题才值钱。”

    周远航被这句堵得半天没吭声。

    对面又接着说道:“车能跑不是胜利,敢让别人挑毛病才是开始。”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先想怎么把这几条话听得顺耳。”

    “是七天之内,把每一条改成能落地的动作。”

    这话一落,周远航心里那股憋闷的火,反倒慢慢收紧了。

    不再乱烧。

    而是开始往一处拧。

    海外那边,试跑跑到最后一圈,出租车公司的测试司机把车停到雨里,自己先坐着没动。

    过了十来秒,他才推门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说真话啊。”

    “你说。”苏清瑜站在边上,笔已经拿好了。

    “这车能跑。”司机先给了句最硬的,“不是那种开两步就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周远航在远程那头听见这句,肩膀总算松了半寸。

    可司机下一句又把那半寸给压了回去。

    “但离让我放心,还差几步。”

    “哪几步。”

    “我夜里真跑活,接口得更顺,仪表得更舒服,远程得更快,座椅得更能扛。”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别让我下雨天站外头想半天到底怎么插那个口。”

    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站在一旁,听完也开了口。

    “低速能耗我觉得有潜力。”

    “但我要更清楚的维保周期,备件响应和停运补救逻辑。”他看着苏清瑜,“只要你们拿得出整改回应,我愿意让第二轮继续跑。”

    这句话出来以后,苏清瑜眼神终于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夸奖。

    是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没有一脚把长鹏踢出门。

    而是愿意继续看第二轮。

    她把最后一行写进清单,随后拍给了清河。

    第一轮试跑问题清单。

    七天整改回应。

    第二轮测试窗口,保留。

    赵明华看完后,第一反应果然还是老样子。

    “整改费用,备件补充和海外测试延长成本,今晚先估一版。”

    周远航这回没再嫌她烦。

    只闷声回了一句。

    “估。”

    因为他现在也明白了。

    问题不是骂出来就没了。

    得一条条改,一笔笔算,最后再拿回桌上去。

    凌晨一点多,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那份海外试跑问题清单摊开,又把旁边的长鹏库存曲线拉到眼前。

    一边是清河自己造出来的压力。

    一边是世界递回来的问题。

    他看了很久,才拿起电话打给周远航。

    周远航那边还在数据中心。

    声音都哑了。

    “齐书记。”

    “七天。”

    “我知道。”

    “别给我写漂亮话。”齐学斌看着清单,“每一条问题,都给我改成能落地的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低低应了一声。

    “明白。”

    挂断电话后,齐学斌没有立刻动那份清单。

    窗外天还黑着。

    可他心里却比前几天更稳了一点。

    因为到这一刻,他终于可以确定。

    长鹏这第二张桌子,不是在演戏。

    它已经开始说真话了。

    凌晨两点多,数据中心里的人还没散。

    长鹏远程工程师盯着那几条日志,一边复盘,一边自己都在发狠。

    “语言包我今晚先校。”

    “诊断节点重新配。”

    “接口适配步骤明天给简版图。”

    周远航站在后头,听着他们一条条往下接,心里那股难看劲,反而慢慢变成了熟悉的工程师状态。

    不是想着丢不丢脸了。

    是想着先改哪一条最值钱。

    赵明华还在旁边翻预算。

    “接口适配改动,备件固定件,语言包重做,海外再跑一轮的延长费用,明天上午给我一版粗估。”

    一个工程师听得头皮发麻。

    “赵主任,这会儿您还想着算账。”

    “不算账,回头谁给你们改。”赵明华抬眼看他,“真问题值钱,可值钱不等于不要钱。”

    这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说笑了。

    笑完以后,气反而松了点。

    因为这说明,局还没死。

    人还能边骂边算,边算边改,那就还有后路。

    周远航把海外那份问题清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忽然说了一句。

    “齐书记那句是对的。”

    “哪句。”工程师问。

    “假掌声没用,真问题才是门票。”周远航把清单拍在桌上,“从现在开始,别怕问题难看,怕的是我们自己装看不见。”

    数据中心里一时没人接话。

    可每个人心里那股劲,都被这句慢慢拧到了一处。

    七天。

    不是拿来写漂亮回复的。

    是拿来把这张第二桌真正坐稳的。

    凌晨快四点的时候,海外那边又回了一条很短的补充。

    不是新报码。

    是测试司机下车后随口说的那句。

    车能跑,但别让我每一处都得靠耐心来理解它。

    周远航把这句念出来以后,数据中心里一瞬间安静得很。

    一个年轻工程师率先没忍住。

    “这话比直接骂一句还疼。”

    “疼就对了。”赵明华把这句单独圈了出来,“这种话最值钱。”

    “为什么。”

    “因为它不只是情绪。”赵明华看着那一行字,“它说的是,长鹏现在离让真正掏钱用车的人顺手,还差哪一口气。”

    周远航听完,低头在问题清单最上面加了一行。

    司机理解成本。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以前他盯的是报码,接口,节点,能耗。

    现在他第一次把“理解成本”也写成了问题。

    这说明在他脑子里,车已经不只是工程师的车了。

    也是司机的车,是夜里的车,是别人花钱以后要天天打交道的车。

    赵明华看着那行新字,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哪儿对了。”

    “你总算开始用别人的手去摸自己的车了。”她把清单往回推了推,“第二张桌子最值钱的,不就是这个。”

    周远航没接话。

    可他心里那股从雨夜第一跑开始就一直堵着的难看劲,反而一点点顺了。

    不是因为问题少了。

    是因为这些问题开始真正变成了能干的活,而不只是压着脸面的刺。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瑜那边又把第一轮问题清单重新顺了一遍。

    不是改内容。

    是改顺序。

    最先动的三条放最上面。

    能临时给出回应的放第二层。

    需要第二轮里继续观察验证的放后面。

    她把这版表发回来时,只带了一句话。

    先把最碍手的那几步拆掉,别贪全。

    周远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随后把工程师们又叫拢了一次。

    “都听着。”

    “第一轮问题再多,也别想着一口改完。”

    “咱们现在不是写检讨,是抢七天。”

    一个年轻工程师立刻接话。

    “那就先啃最硬的那三条。”

    “对。”周远航把清单往桌上一摊,“语言包,接口顺手度,诊断节点。这三条第二轮之前必须让我看到动作。”

    “剩下的呢。”

    “剩下的也动,但分轻重。”他看着众人,“第二张桌子现在给我们的不是面子,是时间。咱们得对得起这七天。”

    这话一出来,数据中心里原本那股被问题压着的疲惫,反而一点点被顶开。

    不是谁突然乐观了。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真有活可干了。

    齐学斌坐在一旁没再多说。

    因为到了这一刻,最该说的话,已经不是安慰,也不是动员。

    而是让这群人自己把问题往手上接过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清瑜那边又补回来一份很短的会后纪要。

    不是新问题。

    是那位出租车公司运营负责人的一句结论。

    我不是在看它今天多不像样,我是在看你们七天后会不会拿着真动作回来。

    周远航把这句话念出来时,整间数据中心都安静了。

    一个工程师低声说了一句。

    “这比判死刑还难受。”

    “不。”齐学斌终于开口了,“这比判死刑好多了。”

    众人都抬头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门没关。”齐学斌看着那张问题清单,“人家现在要的不是掌声,也不是故事,是动作。”

    “这比什么都实。”

    周远航盯着那张纪要看了很久,忽然自己笑了下。

    “齐书记,我现在算是服了。”

    “服什么。”

    “服您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怕第一跑难看。”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因为今天最值钱的,不是成绩,是人家认真看了,还愿意给七天。”

    齐学斌点了点头。

    “对,现在别急着把这七天当压力。”

    “那当什么。”

    “当门票。”齐学斌看着屋里这些熬了一夜的人,“第二张桌子现在给长鹏的,就是一张七天有效的门票。接得住,后面还能坐。接不住,咱们自己就得起身。”

    这句话落下以后,数据中心里那股原本压得人发闷的疲惫,反而慢慢转了味。

    不是轻松。

    是认账。

    认这七天是真的。

    也认长鹏现在必须拿动作去换下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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