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那边第一轮正式封闭试跑,偏偏赶上了雨夜。
对别人来说,这或许算倒霉。
可对齐学斌来说,这反倒像是命里就该这么来。
好听的话,谁都会给。
真问题,只有在最不舒服的时候才肯自己跳出来。
封闭测试场不大,可该有的路况一样不少。
低速频繁启停。
雨夜除雾。
短时快充。
乘客上下车模拟。
连续调度切换。
出租车公司的测试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话不多,手却很稳。
上车前,他先摸了摸方向盘,又调整了一下座椅。
“我先说在前头。”他隔着车门冲苏清瑜道,“我不替你们留情面。”
苏清瑜点头。
“越不留情面越好。”
司机咧了咧嘴。
“行,那我就真开了。”
第一圈跑出去,没出大事。
第二圈问题就开始自己往外冒。
雨刷和除雾一开,夜间能耗比预估抬得更快。
司机皱了下眉。
“这一下耗得有点实。”
远程那边,长鹏工程师已经开始记。
第三圈切到短时快充点,接口适配倒没炸,可操作步骤明显不够顺手。
司机下车试了一遍,回头就来了句。
“你们这玩意儿,懂的人不费劲,不懂的人能站雨里骂半天。”
苏清瑜没替谁解释,只低头记下。
操作适配不顺。
司机继续跑。
湿滑路面低速制动没出险情,可回到车里以后,他又敲了敲仪表台。
“夜里亮度有点顶眼。”
“还有这个座椅,短途无所谓,真跑一晚,人腰先烦。”
周远航坐在清河数据中心,看着远程画面,脸色一点点往下沉。
他原本还想着,第一轮怎么也得拿个差不多的开头。
可现在看来,开头是有了。
只不过不是他想的那种“差不多”。
赵明华坐在他旁边,看着那份不断往下加行的记录单,先问了一句。
“这些问题后面改起来,花费大不大。”
周远航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赵主任,这时候您先想到的还是钱。”
“不想钱想什么。”赵明华盯着清单,“七天整改回应,改哪条,先改哪条,怎么补件,海外测试延期多久,这些都得算。”
周远航噎了一下。
他很烦。
可又知道,她说得没错。
这时候最怕的,就是光听见问题,听不见问题后头那一串连锁账。
海外测试场那边,第四圈开始跑乘客上下车模拟。
后备厢备件固定不够顺手的问题也冒了出来。
司机一边把箱子往里推,一边皱眉。
“这个如果真是车队司机夜里自己折腾,骂声会很大。”
代理商站在边上也点了点头。
“对,这种小地方最容易把好感磨掉。”
大众那边的技术顾问这时也开口了。
“底盘现在能跑,但密封和细节手感还有改的空间。”
这话不重。
可落到周远航耳朵里,比谁骂都沉。
因为这不是看热闹的人在挑刺。
这是认真看车的人在说真话。
最让人头皮发紧的,是远程诊断那一截。
车一出小报码,海外那头报上来,清河这边的响应比国内慢了半拍。
不致命。
可在这种高频运营场景里,这半拍就足够让真正用车的人心里犯嘀咕。
长鹏远程工程师低声道:“节点还是不顺。”
周远航骂了一句脏话,随即立刻起身。
“把跨境节点日志再拉一遍。”
“现在拉。”
“现在。”
齐学斌那边的办公室灯也一直没关。
周远航把第一轮试跑即时问题一条条念给他听的时候,语气越来越沉。
“雨夜能耗偏高。”
“接口适配不顺。”
“语言包还有局部显示问题。”
“诊断延迟。”
“座椅和仪表亮度也被挑了。”
念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说不下去了。
“齐书记,这第一跑打得也太难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随后齐学斌很平地回了一句。
“谁告诉你这是难看。”
周远航一愣。
“这还不难看。”
“难看的是你把一堆问题藏着,等真正上路以后一起炸。”齐学斌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份已经收到的试跑清单,“现在人家敢在第一轮就把这些毛病全摊给你,说明第二张桌子开始说真话了。”
“可这不等于我们丢脸吗。”
“脸值几个钱。”齐学斌淡淡说道,“真问题才值钱。”
周远航被这句堵得半天没吭声。
对面又接着说道:“车能跑不是胜利,敢让别人挑毛病才是开始。”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先想怎么把这几条话听得顺耳。”
“是七天之内,把每一条改成能落地的动作。”
这话一落,周远航心里那股憋闷的火,反倒慢慢收紧了。
不再乱烧。
而是开始往一处拧。
海外那边,试跑跑到最后一圈,出租车公司的测试司机把车停到雨里,自己先坐着没动。
过了十来秒,他才推门下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说真话啊。”
“你说。”苏清瑜站在边上,笔已经拿好了。
“这车能跑。”司机先给了句最硬的,“不是那种开两步就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周远航在远程那头听见这句,肩膀总算松了半寸。
可司机下一句又把那半寸给压了回去。
“但离让我放心,还差几步。”
“哪几步。”
“我夜里真跑活,接口得更顺,仪表得更舒服,远程得更快,座椅得更能扛。”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别让我下雨天站外头想半天到底怎么插那个口。”
出租车公司的运营负责人站在一旁,听完也开了口。
“低速能耗我觉得有潜力。”
“但我要更清楚的维保周期,备件响应和停运补救逻辑。”他看着苏清瑜,“只要你们拿得出整改回应,我愿意让第二轮继续跑。”
这句话出来以后,苏清瑜眼神终于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因为夸奖。
是因为这意味着,对方没有一脚把长鹏踢出门。
而是愿意继续看第二轮。
她把最后一行写进清单,随后拍给了清河。
第一轮试跑问题清单。
七天整改回应。
第二轮测试窗口,保留。
赵明华看完后,第一反应果然还是老样子。
“整改费用,备件补充和海外测试延长成本,今晚先估一版。”
周远航这回没再嫌她烦。
只闷声回了一句。
“估。”
因为他现在也明白了。
问题不是骂出来就没了。
得一条条改,一笔笔算,最后再拿回桌上去。
凌晨一点多,齐学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把那份海外试跑问题清单摊开,又把旁边的长鹏库存曲线拉到眼前。
一边是清河自己造出来的压力。
一边是世界递回来的问题。
他看了很久,才拿起电话打给周远航。
周远航那边还在数据中心。
声音都哑了。
“齐书记。”
“七天。”
“我知道。”
“别给我写漂亮话。”齐学斌看着清单,“每一条问题,都给我改成能落地的动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低低应了一声。
“明白。”
挂断电话后,齐学斌没有立刻动那份清单。
窗外天还黑着。
可他心里却比前几天更稳了一点。
因为到这一刻,他终于可以确定。
长鹏这第二张桌子,不是在演戏。
它已经开始说真话了。
凌晨两点多,数据中心里的人还没散。
长鹏远程工程师盯着那几条日志,一边复盘,一边自己都在发狠。
“语言包我今晚先校。”
“诊断节点重新配。”
“接口适配步骤明天给简版图。”
周远航站在后头,听着他们一条条往下接,心里那股难看劲,反而慢慢变成了熟悉的工程师状态。
不是想着丢不丢脸了。
是想着先改哪一条最值钱。
赵明华还在旁边翻预算。
“接口适配改动,备件固定件,语言包重做,海外再跑一轮的延长费用,明天上午给我一版粗估。”
一个工程师听得头皮发麻。
“赵主任,这会儿您还想着算账。”
“不算账,回头谁给你们改。”赵明华抬眼看他,“真问题值钱,可值钱不等于不要钱。”
这句话把屋里几个人都说笑了。
笑完以后,气反而松了点。
因为这说明,局还没死。
人还能边骂边算,边算边改,那就还有后路。
周远航把海外那份问题清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忽然说了一句。
“齐书记那句是对的。”
“哪句。”工程师问。
“假掌声没用,真问题才是门票。”周远航把清单拍在桌上,“从现在开始,别怕问题难看,怕的是我们自己装看不见。”
数据中心里一时没人接话。
可每个人心里那股劲,都被这句慢慢拧到了一处。
七天。
不是拿来写漂亮回复的。
是拿来把这张第二桌真正坐稳的。
凌晨快四点的时候,海外那边又回了一条很短的补充。
不是新报码。
是测试司机下车后随口说的那句。
车能跑,但别让我每一处都得靠耐心来理解它。
周远航把这句念出来以后,数据中心里一瞬间安静得很。
一个年轻工程师率先没忍住。
“这话比直接骂一句还疼。”
“疼就对了。”赵明华把这句单独圈了出来,“这种话最值钱。”
“为什么。”
“因为它不只是情绪。”赵明华看着那一行字,“它说的是,长鹏现在离让真正掏钱用车的人顺手,还差哪一口气。”
周远航听完,低头在问题清单最上面加了一行。
司机理解成本。
写完以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以前他盯的是报码,接口,节点,能耗。
现在他第一次把“理解成本”也写成了问题。
这说明在他脑子里,车已经不只是工程师的车了。
也是司机的车,是夜里的车,是别人花钱以后要天天打交道的车。
赵明华看着那行新字,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哪儿对了。”
“你总算开始用别人的手去摸自己的车了。”她把清单往回推了推,“第二张桌子最值钱的,不就是这个。”
周远航没接话。
可他心里那股从雨夜第一跑开始就一直堵着的难看劲,反而一点点顺了。
不是因为问题少了。
是因为这些问题开始真正变成了能干的活,而不只是压着脸面的刺。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瑜那边又把第一轮问题清单重新顺了一遍。
不是改内容。
是改顺序。
最先动的三条放最上面。
能临时给出回应的放第二层。
需要第二轮里继续观察验证的放后面。
她把这版表发回来时,只带了一句话。
先把最碍手的那几步拆掉,别贪全。
周远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随后把工程师们又叫拢了一次。
“都听着。”
“第一轮问题再多,也别想着一口改完。”
“咱们现在不是写检讨,是抢七天。”
一个年轻工程师立刻接话。
“那就先啃最硬的那三条。”
“对。”周远航把清单往桌上一摊,“语言包,接口顺手度,诊断节点。这三条第二轮之前必须让我看到动作。”
“剩下的呢。”
“剩下的也动,但分轻重。”他看着众人,“第二张桌子现在给我们的不是面子,是时间。咱们得对得起这七天。”
这话一出来,数据中心里原本那股被问题压着的疲惫,反而一点点被顶开。
不是谁突然乐观了。
而是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真有活可干了。
齐学斌坐在一旁没再多说。
因为到了这一刻,最该说的话,已经不是安慰,也不是动员。
而是让这群人自己把问题往手上接过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清瑜那边又补回来一份很短的会后纪要。
不是新问题。
是那位出租车公司运营负责人的一句结论。
我不是在看它今天多不像样,我是在看你们七天后会不会拿着真动作回来。
周远航把这句话念出来时,整间数据中心都安静了。
一个工程师低声说了一句。
“这比判死刑还难受。”
“不。”齐学斌终于开口了,“这比判死刑好多了。”
众人都抬头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门没关。”齐学斌看着那张问题清单,“人家现在要的不是掌声,也不是故事,是动作。”
“这比什么都实。”
周远航盯着那张纪要看了很久,忽然自己笑了下。
“齐书记,我现在算是服了。”
“服什么。”
“服您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怕第一跑难看。”他把笔往桌上一放,“因为今天最值钱的,不是成绩,是人家认真看了,还愿意给七天。”
齐学斌点了点头。
“对,现在别急着把这七天当压力。”
“那当什么。”
“当门票。”齐学斌看着屋里这些熬了一夜的人,“第二张桌子现在给长鹏的,就是一张七天有效的门票。接得住,后面还能坐。接不住,咱们自己就得起身。”
这句话落下以后,数据中心里那股原本压得人发闷的疲惫,反而慢慢转了味。
不是轻松。
是认账。
认这七天是真的。
也认长鹏现在必须拿动作去换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