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弹指而过。
伊然除了潜心修炼太阴命宫,就是翻阅书籍,了解那个年代的月柃历史。
问题在於,时空相隔逾千载,又是异国他乡;仅凭这寥寥十日的恶补,实在不够他从那些故纸堆里,还原出千年前的平安京。
纸上得来终觉浅,史笔与真相之间,究竟会有多大偏差,唯有亲临其境方能知晓。
「..
喝完杯中的最後一口热茶,伊然望向右手的黑环,此时此刻上面已经开始进行倒计时:
五!
四!
三!
二!
这一瞬间,他眼前光影浮动,现实的书房景象如水幕般晃荡,便逐渐飘满虚幻起来。
五道衣着各异,气质迥异的模糊身影,在这片虚幻的景致中,从左至右依次凝实。
当伊然的目光投向它们,相关的身份信息,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意识中:
1:平氏武士。
2:源氏武士。
3:朝廷公卿。
4:阴阳师。
5:北面武士。
五个选择,五条道路,五种截然不同的视角与生存方式,在倒计时归零的余音中,静静等待他的决断。
没有过多犹豫,伊然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道身影。
「阴阳师。」
他做出了选择。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
就在几天前,伊然与王立道人在微信上闲聊时,曾听对方提起过:
月柃的阴阳师体系中,传承着一套独特的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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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并非寻常的驱邪咒法,而是以自身命格为根基,来驱动「言灵」的强大咒法。
据说,这套秘法的源头极为古老。
传奇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早年远渡重洋前往唐国,拜在一位被称为「伯道上人」的圣贤门下,潜心修习後方才习得。
其力量之根源,似乎与「泰山府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只是岁月流转,世事动荡,此法在炎锋之地早已失传,只剩零星记载。
若有机会习得,就能通过命格逐步了解「神位」的秘密,说不定还能一定程度上掌握凶星之力。
不仅如此,单单阴阳师这个身份,也利於他在平安京到处走动。
身份已确认:阴阳师。
随着这个意念落下,那道代表着「阴阳师」的身影骤然光华大放,化作流萤般的光点,朝着伊然汇聚而来。周围其余四道身影随之淡去,虚幻的景象开始剧烈旋转,并传来一股不可阻挡的吸力。
旋涡扩张着逐渐平复下来。
在眼前的景象由扭曲的色块,转为稳定画面的过程中,伊然首先感受到的是微凉的气流,轻轻拂过皮肤。随後,一股树林深处特有的——混合着湿润泥土,草木与甜腻水果的气息,钻入鼻腔。
几秒後,随着视野清晰,耳畔依稀听到「偶内该」,「果咩纳塞」的声音。
那语言起初陌生,却在短短几秒之内,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他所熟悉的炎锋语言:「长明大人!长明大人!求求您——睁开眼,请不要丢下我们!」
伊然缓缓睁开眼,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布满焦虑的少年面孔。
那少年身着一袭略显宽大的月白狩衣,衣袂飘逸,几乎遮过膝头;下身是利落的黑色指贯裤,搭配着洁白的足袋与木屐。
头上戴着一顶标志性的、高耸的圆筒状「立乌帽子」。
这身装束,正是後世文艺作品中经典的阴阳师形象。
目光越过少年颤抖的肩膀,向上望去,是一片枝叶稀疏交织的树冠。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柿子,许多熟透的果实直接裂开了,散发着浓甜欲滴的香气。
暖黄色的阳光,从枝权缝隙里洒落而下,照在地上,形成大大小小的光斑。
从天色来看,此刻应该是下午。
「头好疼。」
伊然揉着脑袋,做出一副头痛欲裂的表情:「我这是怎麽了?」
「长明!你吓死我了!」少年阴阳师见他醒来,顿时破涕为笑:「太好了,如果没有长明大人的话,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手忙脚乱的扶着伊然坐起身,後者也在酝酿经典又好用的「失忆环节」,不过少年却是个话痨的性子;伊然坐在地上佯装发呆,酝酿失忆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没等伊然开口询问,眼前少年那夹杂着哽咽、惊恐以及抱怨的语句,便已如决堤之水,将大量的信息灌入他的耳中。
伊然此刻的身份是伊川长明。
而这名抓着他衣袖,脸色苍白的少年,名叫浅草朔。
他们二人,皆是阴阳师贺茂直树门下的弟子。
在这个阴阳寮的重要官职几乎被安倍、贺茂两家嫡系垄断的时代,他们二人的处境颇为特殊:二者都是贺茂直树破除门第之见,从「草野」之中破格选拔的弟子。
能拜入这等宗师门下,对无数人而言已是鲤鱼跃龙门般的机遇,可谓一步登天。
然而,同是「野路子」出身,伊长明与浅草朔又有不同。
伊川长明的出身是赞岐国的武士後代,身上有一层「武士」的身份。这比起浅草朔这样纯粹的市井平民之子,在观念森严的世道里,天然就高了一等。
加之伊川长明年岁稍长,是名副其实的「前辈」。
因此,浅草朔见到他,总是恭敬地使用着敬语。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之所以会出现在这片的柿子林里,是奉了师父贺茂直树之命;前往右京东郊的粟田口,调查近期频发的牛鬼伤人事件。
这次任务,师父共派出了两组人马。
除了长明与朔这一组之外,还有另一组阴阳师。
他们便是师父的孙女贺茂凛子,以及她那位出身公卿名门的青梅竹马,花山院澄真。
变故就发生在前一刻。
行进途中,前方的贺茂凛子与花山院澄真不知何故,竟毫无预兆地突然加速奔跑着消失在了林木深处,完全脱离了视野,两队人马直接脱节。
就在伊川长明与浅草朔惊疑不定,正欲提步追赶之际,却被被半路杀出的牛鬼偷袭。
仓促之间,二人奋力抵抗,才堪堪将那头邪祟击退。
「长明大人,凛子小姐下落不明——若不能将她寻回,直树大人必会严惩我等失职之罪。」
浅草朔显然被师父的威严慑得魂不守舍,说话时声音发颤,连身体都控制不住地抖个不停,头几乎埋到了胸口。
「无需惊慌失措。」
伊然当即起身,擡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凛子小姐往哪个方向去了?你指给我看,我们即刻继续去寻。」
弄丢了上司的孙女,怎麽想都是天大的篓子,若是被逐出阴阳寮——那绝对不行!
阴阳师的身份,是他未来在平安京立足的重要凭依,无论如何,必须守住这重身份。
「我没记错的话,在那里!」
少年立刻擡手指向柿林深处。
那里枝叶交错得格外浓密,光线都难以穿透,显得鬼气森森。
两人不敢耽搁,拨开低垂的柿树枝桠便往林中疾奔,踩碎的落叶发出沙沙脆响;熟透坠落的柿子砸在泥地里,溅出甜腻的浆汁,那股浓甜气息混着林间湿气,沉沉压在胸口,反倒让人莫名心悸。
「喂,要柿子吗?」
就在他们拐过一片歪扭老树时,密林深处,幽幽飘来一声询问。
那声音干哑破裂,如同拉扯漏风的风箱一般,从远处曲折飘来。
与此同时,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刮过二人裸露的皮肤。
柿林间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可就在浅草朔以为是自己听错时,那黏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竟近了许多,仿佛就在两人耳边低语:「喂!要柿子吗?」
「嘶!」
浅草朔猛然昂头吸气,那吸气声又深又急,仿佛要将肺部彻底撑裂;随即双指并拢竖於胸前,眸中锐光乍现,舌绽春雷:「恶灵退散!」
真言脱口而出的刹那,源於命格的言灵之力如波纹般自他周身荡开。
林中阴风为之一带,那甜腻腐朽的气息被骤然冲散,仿佛有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发出一声尖细的嘶鸣,迅速朝密林深处褪去。
四周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两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声,轻轻回荡在枝叶之间。
这就是言灵!?
看到少年阴阳师呵退邪崇一幕,伊然眼眸微亮,内心深处暗暗点头。
王立说过,修习言灵有所成就之人,即便不驾驭任何怪异,也能调用命格之力震慑邪祟。
从浅草朔的表现来看,此般法门确有独到之处。
呵退邪崇之後,浅草朔喘息了几声,凝神说道:「原来是胜大大——」
「胜大大?那是什麽?」伊然压低声音问道。
「专在活人聚居处附近徘徊,引诱少女的邪崇。」少年阴阳师目光扫视四周,低声解释:「传说他原本是一位名叫「胜」的村民,自幼极其依恋母亲,成年後仍时常扑进母亲怀中撒娇。」
「後来母亲去世,胜伏在坟前痛哭,从白昼到黑夜,哭声竟打动了当地的国津神。」
「神明允诺为他实现一个愿望。」
「胜央求神明复活母亲。」
「神明拒绝了,理由是踏入黄泉比良坂者,绝无重返人世之理。但神明愿赐他一名妻子,往後他便可在妻子怀中寻得慰藉。」
「胜应允了。」
「神明递给他一枚柿子:若有女子食下此柿,便会成为全心全意爱他的妻子。」
「但胜已经太累了!他哭了整整一天一夜,早已精疲力竭;从神明手中接过柿子後,便先回家睡下。这一睡便是两天两夜,待他醒来,那枚柿子早已溃烂发黑。」
「胜悔恨不已,捧着那枚烂柿子奔走於乡野市井,哀求女子吃下,却无一人愿意。」
「试问,谁会吃一枚腐烂发黑的烂柿子呢?」
「但他不肯放弃,执念日深,终至力竭而亡。」
「自那以後,各地便时有传闻;总有衣衫褴楼的男子手持柿子,悄然接近年轻的少女。一旦被其缠上,便会遭遇不幸;若是吃下柿子——便会成为胜的妻子。」
伊然听得异常难绷。
这个胜大大,原来是死於(姓)压抑——那真的太压抑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的分析:「这麽说的话,引诱凛子小姐的妖怪,就是胜大大为「嗯!」
浅草朔忧心忡忡的轻轻颔首:「无论如何,都希望凛子小姐不要吃下胜大大给她的柿子。」
「.
就在这时,伊然忽然细微地抽了抽鼻子。
一股极其淡薄的,与腐烂甜腻的柿香截然不同的气息,从附近的空气幽幽传来;那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混合了花朵与油脂的气味,极有可能就是妆粉的味道。
「有线索。」
伊然调转方向,朝着南方疾行而去。
浅草朔一怔,随即选择相信,当即选择跟上对方,转向林木更为幽深,光线难以透入的角落潜行。
拨开层层垂挂的藤蔓与枝叶,那缕香气逐渐清晰。
就在几株异常高大的老柿树环绕之下,他们看见了一个倚坐在树根处的身影。
那是一名年轻女子,身着沾染了尘泥却仍可辨其精美的月白色狩衣,乌黑长发有些散乱。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空,手中竟紧紧握着一枚腐烂发黑的柿子,对两人的靠近毫无反应。
从浅草朔激动的神情来看,她正是失踪的凛子小姐。
伊然迅速俯身,将失神的凛子扶起,一把扛上肩头。
少女轻得惊人,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灵的躯壳,软软地垂挂在他肩上,唯有手中那枚腐烂的柿子随之垂落在地。
「走!」伊然低喝一声,转身便欲朝来路退回。
「请等等!」浅草朔却拦住了他,脸色在逐渐昏沉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苍白:「花山院少爷——我们还没找到他!」
伊然脚步一顿,环视四周之後,目光投向上空:「你看天色。」
浅草朔仰头望向天际。
夕阳正沉沉下坠,即将坠入视线尽头处,那片高大的山岳之下。
柿子林内,风不知何时停了,连虫鸣都彻底沉寂,整片柿林陷入一种令人室息的寂静。
「黄昏已至。」伊然的声音平稳冷静,却传来一股压力:「逢魔之刻——就要来了。」
这个词像一枚冰锥刺进浅草朔的心脏。
他当然知道。
昼夜交替,阴阳紊流的时刻,正是百鬼横行,妖气最盛之时。
届时这片本就诡异的柿林,会化作真正的妖魔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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