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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花山院澄真

    花山院少爷很重要。

    但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短暂的权衡如电光闪过,浅草朔一咬牙,果断做出了选择。

    他最後瞥了一眼密林深处那吞噬一切的幽暗,转身疾奔,紧跟上前方伊然的身影。

    两人在逐渐阴暗的柿林中夺路狂奔。

    伊然扛着凛子,步履如飞,浅草朔紧随其後,脚下烂熟的柿果被踩踏迸溅,发出令人不快的黏腻声响。

    仿佛整片林子都在试图用这甜腻的浆汁,将他们黏留在此。

    当二人终於冲垮最後几根拦路的藤蔓,跟跄着冲出柿子林的边界时;夕阳散发的昏黄色泽,犹如溃散的脓疮般,朝着整个天穹弥漫开来。

    柿子林外,街道两旁静立着一排排木造町屋。

    从悬垂的暖帘与各式招牌仍可辨认出茶屋、吴服店、荒物屋的轮廓,白日里这里想必是条烟火气十足的商街。

    然而此刻,所有店铺门户紧闭。

    杉木门板一道道合得严严实实,有些门外甚至仓促堆挂起了注连绳。

    整条长街不见一丝人气,也无半点人声。

    商人们早已匆匆闭户谢客,提前避开了这个时刻。

    暮色如潮水般淹过屋舍与檐角,将这条空荡的街道浸染成一片死寂的蜡黄。

    後方的田野阡陌如同患了黄疸,上方暗沉的天空,更像是一面无边无际————

    毫无生气的昏黄屍布。就连不远处那口石砌的水井,井沿也泛着一种如同久病之人皮肤般的不祥光泽。

    很显然,黄昏时分,逢魔之刻,在月柃人的认知里,确实是一个极恐怖的环境!

    「糟了————晚了一步!」

    发现连茶屋都已紧闭门扉,浅草朔表情顿时垮塌下来,喉头发涩。

    他想起幼时蜷在被褥里听过的夜话:

    黄昏之後,常有邪祟伏於檐下。

    它们会模仿迷路孩童的泣声,模仿归家丈夫的叩门声,甚至模仿你至亲之人焦急的呼唤。

    声音惟妙惟肖,情真意切,只为诱人推开那扇本应紧闭的门。

    因此,纵使此刻他们用力拍打门板,嘶声呼喊,屋内的人也只会屏息静听,绝不会应声,更不会开门。

    在暮色彻底吞没天光之前,任何自外界响起的声音,皆已被视作不可信的蛊惑。

    街道寂静如坟。

    唯有逐渐浓郁的昏黄色,如屍水般淹没屋脊街面,以及他们三人无所遁形的身影。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街道另一头的马厩旁,突然传来一个年轻却急促的声音:「混帐东西,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快给我让开!」

    这声音————浅草朔心头一跳,循声急望过去。

    只见一辆小屋大小的网代车,停在马厩旁的阴影里,车辕上站着一名年轻男子。

    他身穿浓紫色的直衣,外罩一件纹样繁复的狩衣,头戴立乌帽子,一身典型的平安时代贵族公子打扮。

    此刻他正微微倾身,用手中的桧扇毫不客气地敲打着紧闭的车厢帘幕,侧脸上满是急躁之色:「若此身蒙尘於贱车之外,尔等可知罪业深浅!?」

    是花山院少爷!

    浅草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点绝望瞬间被狂喜冲散。

    他当即顾不得仪态,手舞足蹈的就朝牛车奔去。

    跟在少年身後的伊然,肩头仍扛着凛子,目光微微闪烁:

    他怎麽会还活着?

    两人一前一後来到牛车前。

    浅草朔气喘吁吁,脸上是因激动泛起的潮红:「少爷!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花山院澄真原本正在专注於呵斥,闻声猛地转过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浅草朔,以及扛着凛子的伊然时,脸上神情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取代。

    仿佛见到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幽灵。

    花山院澄真目光急转之间,飞快地扫过昏迷的凛子,又在伊然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後才回到激动不已的浅草朔身上。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有些生硬,声音也失去了方才呵斥车主时的十足底气,反而透出点乾涩:「是你们啊————居然,都找过来了。」

    「咱们进车厢再说!」

    「关於一切的前因後果,我会慢慢解释的。」

    他不再看两人,转身对着车厢紧闭的帘幕提高了声音:「好了!现在除我之外,还有三名阴阳师待在你的车厢外,还不快请我们进去!」

    车厢内静了一瞬,随後传来一个女子柔柔的,带着些许犹豫的应答声:「————既、既是如此,各位请进来吧。」

    花山院澄真闻言,连忙上前掀起厚重的靛蓝色车帘。

    浅草朔紧随其後,躬身钻入车厢。

    伊然扛着凛子最後上车,帘幕在他身後落下,将外界那愈发浓稠的昏黄彻底隔绝。

    车厢内比预想中更为宽,铺设着整洁的绘蓆子,足以容纳六七人而不显拥挤。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属於木材与织物的洁净气味,与林间那甜腻的腐朽截然不同。

    车内除了矮小的车夫之外,只有一对母子。

    那位母亲约莫三十许岁,身穿朽叶色的袿袴,外罩淡紫色的袭,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温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母性。

    她怀中依偎着一个约七八岁的男孩,那孩子穿着一套纯黑色的对襟水干,脸色苍白,似乎受了惊吓,一直瑟瑟发抖。

    妇人低声安抚了一句,才朝空处微微颔首:「地方简陋,请————请随意安坐。」

    「叨扰了。」

    浅草朔倒了声谢,这才在靠近车辕的位置坐下。

    花山院澄真坐在最内侧的位置,刚好正对着伊然,随後开口说道:「本少爷逃出来时,恰好遇见这辆路过的车————没想到能遇上你们。」

    他目光扫过浅草朔,又飞快掠过伊然:「凛子她————还好麽?」

    浅草朔忙道:「只是昏迷,气息尚稳。」

    说罢,阴阳师看向那对母子,感激道:「多谢夫人援手。」

    夫人微微摇头,轻抚怀中孩子的背脊,低声道:「逢魔之时,理当互助。」

    车厢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花山院澄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急促,仿佛这些话烫嘴:「当时————柿林里,突然变得无比阴森。」

    他目光游移,避开对面两人的视线,落在自己紧攥桧扇,指节发白的手上:「我听到凛子惊叫————回头时,只看到她被一个————一个看不真切的影子撞倒。」

    说到这里时,花山院澄真喉结微微颤动:「那影子————往她手里塞了什麽东西,好像是一枚柿子。」

    「我想冲过去,可脚下像生了根————然後,我听到很多声音,在耳边笑,在哭,在叫我的名字————我————」

    他猛地擡起头,眼中除了羞愧与後怕之外,还有一丝急於辩白的焦躁:「我被迷了心智!一时————一时胆怯,竟转身跑了!」

    「等我回过神,已经跌跌撞撞跑出了林子,正好遇见这辆牛车————」

    花山院澄真双手攥紧桧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关於我————我一时失措的这部分————请务·————不要对寮里,尤其不要对凛子小姐和直树大人泄露!就说是我回头找到你们,接着一起救回了凛子小姐!」

    「只要你们帮我这次,日後必有重谢!」

    他说完,紧盯着浅草朔,似乎想先从对方那里得到肯定的回应。

    车厢内空气凝固,只有那孩子似乎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不断扭动着身子。

    那位母亲垂着眼帘,轻轻拍抚孩子的後背,选择对这番贵族子弟的隐秘请求充耳不闻。

    「好————好吧。」

    浅草朔耳根子软,见素来骄矜的贵公子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终究没能硬起心肠。

    随即,他又带着几分忐忑与期冀,转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伊然,压低声音劝道:「长明大人,澄真少爷他————毕竟是身份尊贵!此事若传出去,於他,於寮内,恐怕都————」

    「无所谓。」

    伊然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贵族少爷的请求。

    他确实无所谓,刚穿越过来,还在适应自己的身份。

    花山院只要不碍事,他也懒得认真,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随着二人先後点头应允。

    花山院澄真紧绷的身体终於松懈下来,他长长舒出一口气,那口一直提着的气仿佛此刻才真正吐出。

    望向浅草朔与伊然的眼神里,感激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多谢————多谢二位体谅。」

    「今日援手之恩,在下绝不忘怀,必有重谢奉上。」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心中迅速估量,清晰说道:「奉上砂金二十两,绢帛五十匹,不日便可送至二位处所。」

    这番谢礼极为厚重,砂金是当时公认的高价值硬通货:绢帛布匹不仅是奢侈衣料,更是重要的实物货币与财富象徵;为了封口,花山院可以说是相当有诚意了。

    「三位都是很好的孩子呀。」

    那位一直垂首搂着孩子的妇人,忽然擡起脸,温柔地开口说道。

    她的声音依旧柔婉,在昏暗车厢里带着一种母性的暖意。

    因她年长,语气又慈和,众人只当是寻常的感叹,并未深想。

    浅草朔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家常话语,而稍微放松了紧绷的心神,花山院澄真也下意识地扯出一个略显矜持的客套微笑,朝妇人方向微微颔首。

    就在这看似平和的一刹那。

    妇人怀中,那个将脸深深埋在她衣襟里,始终瑟瑟发抖的孩子,猛地扭过头来:「救命!」

    稚嫩呼救声像钝刀刮过众人的耳膜。

    那张原本苍白怯懦的小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极度扭曲的惊恐,五官几乎要挤在一起,眼睛瞪得快要裂开:「请救救我!」

    然而,抱着他的妇人对此却充耳不闻。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怀中的孩子一眼,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婉垂目的姿态,嘴角的弧度丝毫未变,用同样轻柔的语调重复道:「三位都是很好的孩子呀。」

    「你————你是什麽鬼东西!?」

    花山院澄真被这极不协调的突兀感刺得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地厉声喝问,身体却向後缩去。

    妇人终於缓缓擡起了头。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完美无缺的,几乎温柔到极致的微笑。

    眉眼弯弯,唇角的弧度与片刻前分毫不差,仿佛一张精心绘制的假面。

    「三位都是很好的孩子呀。」

    同样的话语,第三次响起。

    车厢里死寂。

    车帘被风吹得微微抖动,发出单调的「哗哗」声,仿佛什麽也没发生。

    但那孩子的身影,已彻底消失。

    只剩那身不祥的墨色小水干空荡荡落下,覆在席上,像一只蜕下的蝉壳而几乎同时,端坐着的妇人,那原本平坦的腹部,肉眼可见地速度微微隆起。将那身朽叶色的袿袴正前方,撑起凸起一个圆润而突兀的弧度。」

    —」

    妇人脸上的温柔笑意丝毫未变,甚至更加深了几分。

    她擡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充满了怜爱。

    然後,妇人缓缓擡眼,目光逐一扫过僵在当场的浅草朔、瞳孔骤缩的花山院澄真,以及神情骤然冰冷的伊然。

    吐出的字句,却带着一种能冻结骨髓的阴森寒意:「我很中意你们哟。

    「所以————」

    「也来成为我的孩子吧。

    随着最後一个音节轻轻落下,她腹部的隆起物,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车厢内壁深蓝色的织物,此刻被某种的体液浸染,随即显出一种黏腻和厚实的红黑肉感。空气中那股洁净的木材与织物气味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呵呵————呵呵呵————」

    一连串低沉沙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嗤笑,同时在车厢内响起。

    发出声音的,正是那一直蜷缩着身子,坐在夫人身边的「车夫」。

    它位於靠近车帘的位置,此刻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

    「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像人声,夹杂着湿黏的喘息和骨骼错位的密集脆响。

    他依旧坐在原处,但整个躯体的轮廓正在剧变;肩膀极度夸张的隆起变宽,粗布衣服下的脊椎节节凸起,将布料撑得紧绷欲裂。

    下一刻,那东西缓缓地,以一种僵硬而笨重的动作,擡起头来。

    那张原本平凡无奇的车夫面孔,此刻变得青黑粗糙,毛发扩张如钢针,额骨向前暴突,鼻梁塌陷,唇吻向前拉伸————最终形成覆盖着湿黏短毛的硕大牛首,参差发黄的獠牙从唇边刺出。

    那双眼睛,更是变得赤红如灼热的炭块。

    「牛鬼!」

    花山院澄真下意识脱口而出,目光随即投向夫人,声音尖利得几近变调:「原来你是紫车鬼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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