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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阴阳寮

    紫车鬼母,传於逢魔时分现世之妖。

    常乘一辆深紫色网代车,游荡於暮色浸染的町道与荒径。

    牵引车辆的非牛非马,乃是身形可随念胀缩,受其驱役的牛鬼。

    其形貌总作三十许岁的温婉妇人,衣饰雅致,言语柔慈,怀中总搂一孩童。

    然此子实非亲生,皆为其掠来充作「亲子」之戏的玩偶;待戏码终了,孩童便如蜡消融,归於其永无餍足之腹。

    鬼母相中猎物,必以温言相诱,反覆轻唤「好孩子」,笑意愈深,妖气愈重。待其吐露「成为我孩」之语时,车厢顿化血肉樊笼,牛鬼显形封门,至此生机尽绝。

    相传其本为难产殒命的贵族正室,执念深结,化妖後以牛车为移动「产褥」

    ,永世寻觅「子女」填补生前遗憾。

    牛鬼既为车夫,亦成狱卒。

    逢紫车,勿近、勿答、勿视。

    暮色中,闻妇人柔唤「好孩子」者,速遁,莫回头。

    面对贵公子的厉声质问,妇人重新将目光投向他,声音轻缓如初,却隐隐透出嫌恶的味道:「等等,你身上怎麽有股怪味?」

    她略作停顿,视线如针般刺在花山院那张惨白的脸上,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吐出的话语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你————吃了柿子吧?」

    这句话仿佛一道无形的咒缚,让伊然和浅草朔的目光瞬间从鬼母身上挪开,齐齐投在了花山院身上。

    贵公子此刻已面如死灰,嘴唇颤抖,连辩解的力气都已丧失。

    「既然如此。」鬼母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彻底的漠然:「我不需要你了。」

    她缓缓转过脸,空洞的眸子倒映着浅草朔与伊然的身影,以及昏迷的凛子。

    「我现在中意的孩子,是这两位正直的法师大人,以及这位沉睡的小姐。」

    「来————成为我的孩子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车厢内壁的肉质纹理骤然收缩,仿佛一张巨大的胃袋开始蠕动。恐怖的吸力从四面八方传来,浅草朔感到身体里力气正在被迅速抽走。

    他想擡手结印,想喝出真言,但在柿林中过度消耗的言灵之力早已枯竭,脑海里只余灼痛的空虚。

    要结束了麽?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瞬间!

    嗤——!

    车顶上方,突然传来木料被瞬间洞穿的锐响!

    一道炽烈到无法直视的白光,如同传说中的天丛云剑,笔直向上刺穿了车顶;随即向右划开,剖出一道极为细长,边缘燃烧着炽白光焰的「裂缝」。

    噗嗤。

    轻不可闻的切割声一闪而逝。

    随即,整辆马车从顶部开始,沿着那道笔直的裂痕,被毫无滞涩地一分为二。构成车厢的木材、织物、乃至那些蠕动的血肉,都被那道锐利的白光彻底切开。

    呼——!

    浅草朔只觉身体一轻,在某种力量的带动之下,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飞窜出去:视野在剧烈的气流撕扯中模糊扭曲,阴冷的狂风如刀刮过皮肤————这种仿若腾云驾雾般的失控感,却仅仅维持了一息。

    待他踉跄着跌跪在地,眼前景象重新恢复时,双脚已踏上了茶屋檐廊下坚实的土地。

    昏黄的暮色依旧如溃脓般浸染着街道。

    前方百步开外。

    那辆华丽的网代车,正沿着车顶那道笔直的黑色裂痕,无声地向两侧缓缓滑开。

    像是一颗熟透了之後,自行裂成两半的大西瓜。

    「那————那是怎麽回事?」

    贵公子惊魂未定的声音从旁传来。

    浅草朔偏头看去,见花山院澄真脸色依旧苍白,正扶着廊柱喘息。

    而另一侧,伊然已将凛子轻轻安置在檐廊的阴影下,自己则静立在旁,衣袂未乱。

    「是谁————救了我们?」

    花山院望向远处那辆正缓缓裂开的妖车,脸上混杂着劫後余生的庆幸与深深的困惑。

    「不知道。」伊然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无雨。

    —话虽如此。

    方才出手的,正是他。

    就在鬼母话音落尽的刹那,伊然并指於袖中悄然一划,射出一道先天太始灭绝神光。洞穿并顺势斩开了车厢,随即真气外放,裹挟着众人一瞬掠出。

    动作快得超越了常人感官,别说车内惊惶的众人,即便真有旁观者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车;所能捕捉到的,也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白痕,以及突如其来的风压。

    此时,夜色终於降临。

    不远处,妖车的残骸正如褪色的幻象般缓缓消失,而鬼母的哭与牛鬼的怒咆,才刚刚从裂口深处传来,闷闷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就目前看来,那邪祟似乎只在逢魔时刻显形,一旦夜色深沉,便与它的车驾一同消散於黑夜之中。

    「方才出手的那位————定是位不逊於直树大人的高深法师。」浅草朔望向妖车消散的虚空,语气里带着劫後余生的敬叹。

    「定是晴明公在冥冥之中庇佑我等!」花山院澄真激动地附和,仿佛抓住了一丝维系尊严的依托,声音却仍有些发颤。

    「是谁出手姑且不论。」伊然适时将话题带回现实:「此番探查却是已有结果!柿子林中作祟的是胜大大」,而粟田口一带伤人的,实为紫车鬼母,而非先前寮内认定的牛鬼。」

    「正是!正是如此!」花山院立刻点头,语气带着庆幸之意:「寮内原本的命令,是要求我等探查牛鬼伤人一事。如今不但查明真凶,更遭遇紫车鬼母这等凶物————这已远非我等能应对的范畴。回寮如实禀报便是,无人能指摘我等!」

    他这一席话说完时,浅草朔与伊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这位贵公子。

    方才鬼母那轻柔却锥心的质问,此刻蓦地回响在两人耳边:「你————吃了柿子吧?」

    如果————如果鬼母所言为真————

    如果这位大少爷真的在柿林中,吃下了「胜大大」的柿子————

    按照传说中的因果,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要成为那妖怪的「妻子」?

    这个念头浮现的刹那,二人均感到一阵荒谬又怪诞的悚然。

    总而言之,先回寮里再说————贺茂直树或许有办法。

    夜褪尽,晨光初透。

    平安京东北隅,阴阳寮的灰瓦白墙在晓雾中默然矗立。

    院墙中间的正门呈漆黑色,门顶是一道中央隆起,两侧如翼般优雅下垂的弧形冠木,仿佛一道凝固的波浪。

    这便是被称为「唐破风」的庄严形制。

    厚重的横梁之上,悬挂的注连绳与紫藤纸符在微风中轻颤,无声宣告着此乃执掌阴阳,沟通幽明的禁秘之地。

    穿过悬着注连绳的唐破风大门,沿砂石参道前行,便能望见主殿深幽的檐廊与紧闭的格扇。

    空气中弥散着香火的气息,混合此季梅花的寒香,静谧中自有一种洞明天象,镇守京畿的肃重。

    主殿东厢,贺茂直树端坐於簟席之上。

    他约莫五十余岁,身着净色的水干,外罩一件深绀色的狩衣,衣料垂顺无纹,唯在袖口与领缘处以银丝勾勒出细密的波纹,似水非水,似云非云。

    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束於脑後,露出一张轮廓清癯的脸。

    肤色偏白,眉宇舒朗,鼻梁高直,一双眼睛沉静得近乎淡漠。

    他身前并无案几,只置一柄未出鞘的木短杖,横放於膝前,姿态端正如松,仿佛已如此静坐了一整夜。

    浅草朔躬身立於厢外廊下,低声禀报昨夜遭遇。

    当说到「紫车鬼母」与「胜大大的柿子」时,贺茂直树始终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微擡了一瞬。

    「牛鬼非真凶,而是鬼母之驾。」他开口,嗓音洪亮,仿佛钟鸣:「此事,吾已知晓。」

    「至於胜大大的柿子————」贺茂直树语音稍顿,指尖在木杖鞘上轻轻一叩1

    「恐怕不好处理————长明此刻在何处?」

    「正在外间等候召见。」浅草朔连忙答道。

    「你出去之後,让他来见我。」

    说罢,贺茂直树抿紧嘴唇,将视线转向开的格扇之外。

    「诺。」

    浅草朔躬身应道,轻步退出厢房。

    十余息之後,伊然步入东厢,未及开口,贺茂直树沉冷的声音已压了过来:「长明,你令吾甚为失望。」

    他擡起眼帘,目光如落石般压在伊然身上。

    「此次行动,你为领队————出发前吾如何嘱咐?看顾好凛子!看顾好凛子!

    看顾好凛子!」

    「而今她却昏迷不醒,气息幽弱!」

    略一停顿,贺茂直树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压抑的愤怒:「她是吾孙女,吾或可不深究。然澄真之事————你可知会招来何等麻烦?若花山院家问罪,吾当如何应对?」

    伊然听罢,心下暗叹。

    原来伊川长明竟是领队————队伍出事,领队担责,倒也正常。

    可任务明明是「牛鬼伤人」,谁知会半路杀出胜大大与紫车鬼母?

    首责当在情报疏漏,怎能全数压到执行者的头上?

    说来,他倒替这个身份的原主感到几分冤枉;被上级的孙女牵连,就算拼死将人救回,末了还要遭此苛责。

    转念间,伊然忽然明了:孙女与未来孙女婿皆遭厄难,贺茂直树心中焦怒,总要寻一处宣泄。

    而且花山院家若真施压,这位阴阳师也需要一个足够份量,却又无势可依的「过失之人」来平息事态。

    自己这般无门第傍身的「武士之後」,确实属於再合适不过的替罪羊。

    见弟子始终沉默,贺茂直树面皮微搐,声调陡然扬起:「长明!吾在问你的话!花山院家若来问责,吾当如何处置!?」

    伊然心中替「伊川长明」感到惋惜,擡起眼眸,迎上对方那双如有火燎的眼睛:「贺茂先生,孰是孰非,你心中自有明断。」

    「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真正的答案,还是一个顺心的结果?」

    他没有等待回答,径直接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若需要顺心的结果,我可以承认————是长明之过!」

    「若需要真正的答案————阁下好像要查一查,花山院澄真为何独活,且身染柿气。」

    说完,他再次沉默,恢复到那种令贺茂直树极为不适的,犹如山岳高墙一般的平静状态。

    伊然的意思很简单:

    贺茂先生,你也不想孙女婿的那点破事被捅出来吧?

    」

    贺茂直树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猛地攥紧木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出去!」

    伊然二话不说,竟连礼也不行,直接扬长而去。

    厢内,贺茂直树盯着对方远去的身影,胸膛微微起伏。

    他手中的木杖尖端,无声地陷入簟席三分。

    离开东厢。

    廊下的风带着晨露的凉意拂面而来,伊然在转角处遇上了徘徊的浅草朔。

    年轻的阴阳师欲言又止,眼神里写满了探询与不安。

    伊然没有停步,只是极其轻微地朝他颔首。

    「带路。」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回我房间。」

    浅草朔怔了怔,将到了唇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对劲,却没有多问,只低声应了句「是」,便转身在前引路。

    二人一前一後穿过阴阳寮曲折的廊庑。

    沿途偶遇的寮生皆垂目避让,无人出声。

    檐外天色青灰,晨光被层云滤得稀薄,落在深色的木板地上,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行至寮舍西侧,浅草朔在一扇简素的纸门前停下。

    「长明大人,到了。」

    伊然擡手推开房门。

    室内光线昏沉,陈设简素:一席、一案、一架书卷,墙角立着擦拭洁净的武具架。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回头看了浅草朔一眼:「你回去休息吧。」

    浅草朔迎上他的目光,那片深邃的眼底读不出任何信息,却本能地感到一种莫名的威压。

    他郑重躬身:「————我明白了。」

    伊然不再多言,转身步入房中。

    纸门在他身後轻轻合拢,将浅草朔探究的视线,连同廊下逐渐清晰的晨诵声,一并隔绝在外。

    伊然在席边坐下,目光掠过案头那卷未读完的《占事略决》,又望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分开的天空。

    伊川长明面对的其实是一个死局。

    伊然穿越过来之後,其实已经做到了最好,最後还是要背锅。

    哪怕他以花山院的破事为威胁,日後也少不了被穿小鞋。

    不过无所谓。

    伊然又不想升官,他只是想学言灵咒法而已,若是贺茂老登真要搞事————那就要看看对方的脑壳子,能挨上自己几拳了。

    想到这里,他拿起那部《占事略决》仔细翻阅起来。

    不多时,伊然便从堆积的卷帙中,寻得了所需的部分:

    所谓言灵,乃是以音律与意志为引,调用己身「命格」之力,於现世显化「规则」的一种秘法。

    其根基,在於命格所蕴藏的天然阶序。

    人生於世,便禀赋有不同「命格」,犹如星辰各有其轨,山川各有其位。

    阴阳师施展的言灵,本质就是利用「上位命格」对「下位命格」的压制力,来影响怪异。

    没错,只是影响。

    本质来讲,言灵是无法伤害怪异的,只是利用规律,对其进行威。

    这种效果,有点类似於「巴甫洛夫的狗」,又或者用猫来吓唬老鼠。

    正因为是利用「上位命格」对「下位命格」的压制力,因此言灵这不仅作用於怪异,对人类亦有用。

    公卿呵斥庶民,将军震慑士卒,其中无形之威压,亦有命格言灵之影。

    但是,能施加影响,不代表言出法随。

    若是下位者意志坚定,或是完全癫狂,言灵的作用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完全无用。

    另外,言灵之力,终究源於「命格」。

    正因如此,它仅能作用於同样具备命格的存在换言之,上位命格者可凭言灵压制,乃至於驱逐下位命格的怪异;但若那怪异本身并无命格,言灵便没有任何意义。

    而世间不存在命格的怪异,并不算罕见。

    譬如「啸风」这类怪异,它们乃是自然现象之显化,不可能有命格,因此言灵对其完全无用。

    伊然的目光在最後几行字上停留片刻。

    「命格————小祠主说过————继承神位之後,我的命格产生了变化。」

    「也就是说,命格并非无法改变。」

    「换而言之,驾驭怪异,是否也会影响命格?如果有用,那麽阴阳师当中必有御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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