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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一把抓住

    阴阳寮的晨钟敲过三响,台盘所里飘出粟米粥与腌菜的香味。

    贺茂直树坐在东侧厢房,望向院落中的那株梅花树,看似赏花,心思却全部在葛城礼的身上。

    到了这个时间点,对方还没回来————只怕希望渺茫。

    这老狐狸,很可能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果真如此的话,没命的就不止是葛城礼————花山院澄真怕是也————

    「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时,舍人轻轻推开门,将食案置於他面前:一碗粟米粥,一碟盐渍鲑鱼,以及一壶清茶。

    贺茂直树毫无食慾,只随手斟了半杯茶,勉强润喉。

    茶水甫一入口,他眉头骤然锁紧。

    不对。

    这茶汤入口竟泛着一股黏腻的甜意,绝非唐茶应有的清雅醇厚。

    甜味深处,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酸气,像极了熟透溃烂的果实,甜中带馊,直冲颅顶。

    是烂柿子的味道!

    他「啪」地一声搁下茶杯,杯底残余的茶汤,竟泛着一层不祥的淡红色。

    凑近细嗅,那股若有若无的烂柿子味,终於穿透茶香,清晰可辨。

    「诅咒?不对————这已经是投毒了!是谁————是谁在针对阴阳寮!?」

    贺茂直树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寒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淩乱急切的脚步。

    下一刻,纸门被用力推开,一名年轻案牍博士跟跄扑入,面无人色:「直树大人!西区寮舍————五名寮生突发癔症,皆称听见男子在耳畔呼唤,见红色之物便惊惧呕吐!与澄真少爷初时症状————一般无二!」

    贺茂直树瞳孔骤缩,猛然挥袖,将整壶茶扫落在地!

    瓷壶碎裂,暗红色的茶汤蜿蜒流淌,那股甜腐气息愈发浓烈,弥漫一室。

    「传令!」

    他豁然起身,声音因紧张而显得格外冷硬:「即刻封存寮内所有饮水食浆,彻查来源!速召净秽博士,验看所有饮食!

    ,命令下得很快,但已经晚了。

    寮内至少有二三十人,误食了污秽的食物。

    他们表现的出症状,与当初的花山院澄真如出一辙:厌恶红色,耳畔出现幻听,身上发出甜腐的气味。

    只是发作的更快!

    受害者分散在寮内各处,身份从低阶寮生到高阶博士都有,唯一的共同点便是,皆饮用了被下过料的清茶。

    贺茂直树自己也未能幸免。

    他坐在东厢房内,能清晰感到身上那股甜腐的气味,正像活物般缓慢滋生。

    耳边的幻听时远时近,总在精神松懈时幽幽飘来:「喂————柿子吗?」

    更让他心悸的是,视野余光里,总是能看到一个衣衫槛褛,并且骨瘦如柴的男子。

    那无疑是「胜大大」,但这邪祟此刻的行为,却与传闻中的行为逻辑完全不同。

    按照传说,胜大大其缘起於「求妻不得」,唯有接下它所赠的柿子,缔结」

    缘契」,方会受其纠缠。

    它从无主动广布诅咒,污染饮食的先例。

    「岂有此理————」

    贺茂直树低头喃喃自语,额角渗出细汗,一半源於身体的不适,另一半则源於更深的不安。

    邪祟的行为逻辑突然发生根本性转变,只可能有一种解释:

    有外力介入其中!

    其目的只怕不是简单害人,而是针对阴阳寮本身!

    如此看来,葛城礼那般老谋深算的人物竟会失手,便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他预料中的对手,或许早已不是原本的「胜大大」了。

    不过,这也许是个机会!

    危机当头,贺茂直树浑浊的眼珠里,忽地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

    受害者愈多,邪祟被牵引现身的频率与必然性便愈高。

    既然如此————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阴阳师心中迅速成型: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以全体中咒者为饵,张网设伏。

    在阴阳寮内布下天罗地网,静候邪祟按捺不住,亲自登门拜访的那一刻。

    届时,倾寮之力,毕其功於一役。

    拘押「胜大大」,彻底斩断这孽缘!

    风险固然巨大,但亦是千载难逢之机。

    贺茂直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表情恢复平静,慢慢坐直了腰身。

    当天中午。

    三十七名身染诅咒者,被集中安置於寮舍西院的「净邪堂」。

    这座平日里供众人的殿阁,此刻门户洞开,悬挂满了纸垂与注连绳,由全寮精锐阴阳师轮番镇守。

    受咒者们或蜷缩战栗,或喃喃自语,甜腐之气弥漫堂内,与焚香的清淡气味混作一团。

    贺茂直树倚在门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幻听越来越清晰,视力受到的影响也愈来愈大:

    此刻,它就清清楚楚地蹲在不远处走廊最深的阴影里。

    手中捧着一枚腐烂流脓的柿子,皱巴巴的暗红果皮裂开,露出动物内脏般的色泽。那张面孔好似被水浸皱的黄纸,正擡头望向自己,嘴角向两侧耳根夸张咧开,露出期待笑容:「喂!————要柿子吗?」

    那声音钻入耳膜的瞬间,堂内其余三十六名受咒者同时痉挛般低呼起来:「出现了!」

    「我也看到了!!」

    「他就在西廊阴影里坐着!」

    众人纷乱的目光汇聚於同一个位置,正是贺茂直树所见之地!

    并非幻觉。

    贺茂直树濒临涣散的精神猛地一凛,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

    它真的现身了!

    「来了!」

    为首的除秽博士低喝,手中念珠进发清光。

    下一刻,潜伏在殿格周围,严阵以待的众阴阳师齐声呼喝,言灵之力如网交织,压向走廊下那衣衫槛褛的轮廓:「定!」

    面对这堪称豪华的阵容,邪祟身形瞬间佝偻下来,并且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散开。

    「趁现在!」

    除秽博士暴喝一声,同时推到了身旁的黄金葫芦,葫口不偏不倚,正正对准了被言灵束缚住的邪祟。

    他与周遭所有阴阳师集中全力,齐声怒喝,声浪如炸雷滚过庭院:「摄来!」

    「胜大大」缓缓地,极其不自然地站直了身体,动作像是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扭动着全身关节迎面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所有阴阳师屏息凝神,瞳孔聚焦在那个逐渐靠近葫口的身影上,胜利仿佛近在眼前。

    就在此刻。

    一声极轻的,仿佛从异度空间传来的阴沉呼唤,毫无徵兆地钻进众人耳膜:「————喂!」

    庭院中严阵以待的阴阳师们,背脊骤然绷紧起来。

    「————喂!」

    「————喂!」

    「————喂!」

    紧接着,同样的声音,交织着从四面八方传来,层层叠叠,好似峡谷中跌宕不休的回音。

    下一刻,那些从各处传来的声音,齐刷刷的响起,汇成一片阴森的合唱:「————要柿子吗?」

    话音落下的刹那。

    寮舍的屋檐下,走廊转角处,水井边,梅树後方,凉亭的阴影里————一道道完全相同的槛褛身影,如同从噩梦中集体浮现般,同时成型。

    整整三十七道。

    与受咒者的人数,分毫不差。

    它们姿态各异,有的蹲踞,有的佝偻站立,但每一道身影手中,都捧着一枚腐烂流脓的柿子。

    每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上,都朝着特定目标,咧开一模一样的,充满了某种阴暗期待的恐怖笑容。

    直到这一刻,贺茂直树,以及所有尚能思考的阴阳师,才在刺骨的寒意与恐惧中猛然惊悟:

    这邪祟的「结缘」,远非简单的诅咒连接。

    每缔结一份「缘」,邪祟便能从这份孽缘中,分裂出一个完整的「自己」。

    缘结得越多,它便越多。

    他们将所有受咒者集中看守,非但不是瓮中捉鳖,反而像将所有诱饵堆叠一处,为它创造了同时收割的绝佳场所。

    真正的恐怖,在几十道身影靠近的过程中,淹没了整个阴阳寮。

    净邪堂内,绝望的情绪在蔓延。

    有人崩溃大哭,有人呆滞望天,有人则露出崩溃的微笑,仿佛已接受命运。

    贺茂直树倚在门边,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点点侵蚀:

    可惜啊!绝大部分式神使都在外执行任务————如果他们在的话————

    不过现在说什麽都迟了。

    阴阳寮数百年的声誉、贺茂家的未来、他自己的野心————一切都在甜腐气中变得模糊,遥远。

    而那三十七个同时现身的「胜大大」,此刻仿佛受到某种牵引,纷纷错开飘忽的身形,如同分配好了一般,一对一地朝着与自己「结缘」的对象走去。

    其中一道褴褛身影,已悄然迫近贺茂直树身前。

    腐朽甜腻的气息几乎扑打在阴阳师僵硬的脸上,那只捧着烂柿子的手,正缓缓擡起。

    贺茂直树瞳孔紧缩,通体冰凉,似乎已经预见自己惨死与邪祟手中的景象。

    就在这生死一瞬。

    嗤——!

    一只漆黑暗沉,五指如钩的狰狞手爪,从正後方抓住了邪祟的脑袋。

    五指随即收拢,死死绞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锋利如匕首的漆黑指尖,竟深深嵌入了邪祟那如同湿烂黄纸的面庞之中,指缝间溢散出缕缕森冷的黑气。

    嘎吱!

    「胜大大」的头颅,在手爪收拢挤压的恐怖力道之下,迅速扭曲变形。

    很快,贺茂直树便意识到,扭曲变形的不止是头颅————邪祟全身都在某种力量的压制之下疯狂收缩,失去人形轮廓。

    化为一团在半空中挣紮搏动,阴暗不祥的幽影。

    紧接着,这团幽影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捶打,锻造,淬火————短短几息,它便被锻打成团,又拉伸塑形。

    最终,一柄长约尺余,通体血红的短刀静悬空中。

    刃口凝着一线寒光,甜腐气尽数敛入刀身,化为淬毒般的猩红光泽。

    叮当——!

    短刀坠地,发出清响。

    贺茂直树猛地擡头,只来得及瞥见一道背对着他的熟悉身影。

    毫无疑问,那就是被自己亲手推向「替罪羊」位置,却又在观星台上绽放出旷世光芒的年轻人。

    那个晴光不惜打破寮规,以客卿之礼相待的————干二纹兵主。

    ————长明!

    贺茂直树张口欲呼,声音却哽在喉头。

    视线中,那道身影已化为一道道模糊的残影,如离弦之箭射入院中。

    所过之处,气流嘶鸣,光暗交错。

    鬼手探抓之间,那些飘忽不定的邪祟,落入掌中竟如被锁定一般动弹不得:

    转眼便完成了收缩,锻形,重塑的一系列步骤。

    动作快得只见虚影交错。

    一柄柄暗沉短刀随之铮然凝现,坠落在地,响起一片断续的金属哀鸣。

    就在贺茂直树因眼前景象而心神剧震时,一段他曾翻阅过的《泰山府君·兵主驭鬼法》行文,骤然掠过脑海:「修炼至最高层次,十二纹兵主,可驭畸变之怪异;若兵主与邪祟的差距超过两级,则无视其状态,强压为鬼刃。」

    长明此刻展现的,正是属於兵主驭鬼法最高层次,那绝对的压制力。

    这些令寮内精锐束手无策的「胜大大」,恰好是怨孽级怪异————这种级别的怪异,於他而言,不过是待锻之铁。

    叮当——!

    随着最後一把短刀垂直坠地,庭院中再无邪祟气息。

    而那道身影————伊川长明,甚至未曾回头。

    他只是在渐息的尘埃中微微侧首,露出半张贺茂直树既熟悉又陌生的侧脸轮廓,以及一个仿若看待陌生人的眼神。

    随即身形一晃,便如融入空气一般,没入在走廊的阴影之中。

    「等————!」

    贺茂直树跟跄追出数步,嘶哑的喊声冲出口,那个身影却早已消失无踪,隐没於阴阳寮重重楼阁的阴影深处。

    一阵柔风穿过空荡的庭院,卷起几瓣梅花,也吹得他官袍冰凉。

    老阴阳师失神的站在原地。

    许久之後。

    贺茂直树缓缓低头,目光扫向周遭,掠过满地静静躺卧的三十七把短刀。

    自己率领全寮精锐都束手无策,几乎酿成灭顶之灾的「胜大大」,在昔日弃徒手中,却被轻易镇压,锻造成兵。

    何其讽刺。

    何其————痛彻。

    贺茂直树孤立於遍地鬼刃之中,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寒风吹起他花白的鬓发。

    最终,那些追悔莫及的情愫酝酿在一起。

    化作一声沉过钟鸣,却又无人听见的叹息,散入了渐亮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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