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七号,第一排的屋子……
孟时时第二天照旧起了个大早,揣上钱和伴手礼,按照昨天徐柏铭说的地址出了门。
槐树巷在城东,跟他们住的城郊家属院,正好是一个南辕北辙的方向。
先是坐公交车,再是步行穿街过巷,路上花了不少工夫。
越走,孟时时越觉得这一带荒僻。
离城中心远了,街面上没了百货公司、供销社的热闹,两旁都是普普通通的小民房,灰墙黑瓦,墙根底下蹲着晒太阳的老人,晾衣绳上挂着滴水的衣裳。
有生活气,可到底,透着一股子落寞。
“终于找到了。”
孟时时走在一道巷口站定,抬头看了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进了巷子就好找了,七号在街头,
第一排的屋子。她往前走了没几步,在一家铺子跟前停下脚,仰头一看——
门上挂着一块斑驳的老木招牌,五个字:
徐家裁缝铺。
孟时时眨了眨眼。
赶巧了——这七号,竟是个裁缝铺子。
铺子里,冷清得能听见苍蝇飞。
两排木头柜台,玻璃面蒙着一层灰。
墙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成衣,中山装、列宁装,款式老得掉了牙,挂杆上落着蛛网。
裁衣服的案板孤零零地杵在墙角,上头搁着一把锈剪刀。
日头从门口斜照进来,照见空气里浮浮沉沉的细灰。
柜台后面,趴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年轻,脑袋枕着胳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听见脚步声进了门,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摆明了没有半分做生意的意思。
孟时时走到柜台前,抬手,“梆梆梆”敲了三下台面。
“小同志,你好,我找人。”
小年轻被敲醒,美梦正做到一半,烦躁地打了个大哈欠,睁开一条眼睛缝,上下打量了孟时时一眼,见她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立刻把眼又闭上了,没好气地轰人。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裁缝铺子!找人找到裁缝铺子来——你是眼瞎啊,还是不识字?走走走,快点出去,别耽误我睡觉。”
孟时时眉毛一挑。
好家伙,开门做生意的,睡大觉不说,还把客人往外轰?
孟时时非但没走,反而往柜台前又凑了半步。
“小同志,我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火气这么大?睡觉被吵醒,那是你自个儿上班时间偷懒,怨不得旁人敲门。再说——”她环视了一圈这冷清的铺子,“就你们铺子这个光景,一天能进来几个客人?好不容易来个人,你不沏茶倒水招呼着,还往外轰。我要是你家掌柜的,第一个扣你工钱。”
“你——!”小年轻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坐直了,“哪来的乡巴佬,也敢教训我?我家铺子兴旺不兴旺,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的事。”孟时时笑眯眯的,“我就是替你家掌柜的可惜——好好的铺面,好好的地段,愣是让你睡出一股子棺材铺的气来。客人站在跟前了,还轰。照你这么睡下去,再有三个月,你这柜台就能改床板了。”
“你、你胡说八道!”小年轻气得直瞪眼,“我们徐家的铺子开了三代人,还能在我手里倒了不成?”
“哟,三代人?”孟时时啧啧两声,“三代人的招牌,挂在这儿落灰,可惜不可惜?”
“你——!”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年轻到底年纪轻、嘴上毛,吵了十几个回合,愣是被孟时时堵得节节败退,脸涨得通红,一肚子的气没处撒。
孟时时也不是真来吵架,见好就收:“行了行了,不跟你斗嘴了。我找人——找一个叫徐柏铭的人。”
小年轻一怔:“徐柏铭?你找我二叔?”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唰”地一下换了副面孔,腰也弯了,声也软了,手忙脚乱地从柜台里绕出来。
“哎呀!你找我二叔,你倒是早说啊!误会误会——你坐着,你坐着,我这就去后头喊人!”
孟时时:“……”
她站在原地,哭笑不得。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方才谁眼睛都不睁就轰人的?
不过,二叔?
徐柏铭看着也就二十五六的年纪,斯斯文文一个青年,竟有这么大一个侄子了?
不多时,后屋的门帘一挑,徐柏铭走了出来。
今日他穿一件藏青的长衫,见了孟时时,微微一怔。
“原来是孟同志。方才的事,小山都跟我说了。这孩子没规矩,小山,过来,给孟同志道歉。”
徐小山缩着脖子,磨磨蹭蹭地挪过来,不情不愿地一鞠躬:“……对不起。”
“哎,多大点事。”孟时时摆摆手,毫不在意,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钱,双手递过去,“徐同志,昨天欠你的钱,分文不少。还有这个——”
孟时时又把伴手礼放在柜台上,一包从供销社买的红糖和两包点心。
“这点心意,你救了我的急,现在钱债清了,人情也该还。往后咱们两不相欠。”
徐柏铭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双手接过,郑重道:“孟同志爽快。那这礼,我不客气收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既来了,喝杯茶再走吧。”
“不了不了,”孟时时笑着摆手,“家里还有人等着,再见。”
说完,她转身出了铺子。
孟时时走出十几步远,身后铺子里,隐隐约约飘出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是徐小山和徐柏铭,大概是以为她走远了,嗓门没压着——
“二叔……你真的决定把铺子关了?”
徐小山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惶然。
“这可是咱们徐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啊,到了我们手里,说关就关?!”
孟时时的脚步,猛地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