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沉默了好一阵。
"二叔……"徐小山的声音蔫蔫的,还带着点沮丧,"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徐柏铭坐在柜台后面的旧藤椅上,浑身散发出一股自在懒散的劲子,
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没喝,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近乎自嘲。
"小山,我问你——你会做衣服吗?"
"……不会。"
"我会吗?"
"……您也不会。"
"这不就结了。"徐柏铭把茶碗往柜台上一放,发出轻轻一声磕响,"你爷爷在的时候,铺子里养着四个裁缝师傅,你爷爷自己只负责接活、算账、陪客人喝茶。后来你爷爷走了,师傅们走的走、散的散,剩下一个老师傅去年也没了。眼下这铺子里,就剩你我叔侄两个——"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标准读书人的细长手指,却也是男人尺寸,算不上纤细。
"你瞧瞧我这双手,拿算盘行,拿账笔行,唯独拿不了针线。你那双手,除了抡锤子敲钉子,还能干什细的活儿?"
徐小山不服气地嘟囔:"那、那咱们可以雇人,再请师傅回来……"
"请谁?拿什么请?"徐柏铭斜他一眼,"铺子三个月没进账了,上个月的灯油钱还是你垫的。请师傅要开工钱,扯布要本钱,做成了衣裳压在手里卖不出去——小山,这不是你小时候过家家,这是每天要开门、要开销、要活人吃饭的行当。咱们撑不起了。"
徐柏铭最后一句话,算是定了这家店铺的结果。
他又道:"徐小山,去,找张红纸,研墨,写个店铺转让的告示,写好了之后贴出去。"
徐小山站在原地没动,脸皱成了一团:"二叔,这、这年景,您把告示贴出去,能有人来问吗?如今谁还敢沾买卖的事儿?街面上三天两头抓投机倒把,前儿个东街口的老周,就因为倒腾了两条裤子,被戴着红袖章的人堵在巷子里,好一顿收拾……这种时候转让铺子,人家躲还躲不及呢!"
"啪。"
徐柏铭把手里的茶碗往柜台上重重一顿,眼神陡然沉了下来。
他盯着徐小山,声音压得又低又冷:"有些话,在家里说,出了这个门,就给我烂在肚子里。"
"谨言慎行。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许说。"
徐小山脖子一缩,自知失言,讪讪地闭了嘴。
可他到底不甘心,磨磨蹭蹭地去取了红纸和墨,趴在柜台上研墨,研着研着,眼圈就红了。
"二叔……"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打小在这铺子里长大的。"
徐柏铭负手站在窗前,没回头。
"我记得,柜台底下第三块砖是活的,里头藏着爷爷给我攒的糖;裁衣服的案板,我五六岁的时候爬上去睡过午觉;爷爷那杆老铜尺,我拿着量过自己的脚丫子……"徐小山一笔一笔地研着墨,声音越来越低,"二叔,我不是舍不得这个铺子。我是觉得……爷爷把东西交到咱手里,咱就这么撒手了,到了下头,没脸见他。"
铺子里又静了下来。
半晌,徐柏铭才转过身,走到侄子身边,伸手,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按得徐小山鼻子一酸。
"爷爷要是活着,"徐柏铭的声音放缓了些,"他也不会看着铺子饿死。他老人家说过,人是活的,东西是死的——人还在,徐家的招牌就在。铺子转出去了,是给这条老招牌寻一条活路,不是给它送终。你听我的,写。"
徐小山抹了把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提笔蘸墨,红纸上的第一笔,落得很沉。
……
铺子门外,十几步远的巷口。
孟时时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本已经走出去了,听见"把店铺转出去"那句话,脚就像钉在了地上,再也挪不动半步。方才那一番话,一字一句,全顺着风灌进了她的耳朵里——
徐家裁缝铺,三代老招牌。
铺面、柜台、家伙什,都想一并转让。
孟时时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擂鼓似的撞在胸口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随身带的小本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块斑驳的"徐家裁缝铺"老招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亮得像淬了火。
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要的铺面,她要的门脸,她要的正路——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