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赶了个大晴天。
日头刚爬上来,槐树巷就热闹开了。
挎篮子的、推车的、提着网兜的嫂子们,三三两两往菜市口去,讨价还价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孙嫂子拎着菜篮子,跟两个相熟的嫂子一路走一路唠,走到徐家裁缝铺门口,忽然停住了脚。
“哎,你们瞧,那是什么?”
只见往日里萧条的铺子门口,齐刷刷挂出了一块半人高的大木牌,白纸糊面,上头一排毛笔字,写得又大又醒目——
免费补衣服,改衣服。
“免费?”一个嫂子眯着眼睛把牌子念了一遍,扭头就笑,“天底下哪有白干活不要钱的好事?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就是,”另一个嫂子撇嘴念叨,“怕是先把人哄进去,回头在布料钱上找补回来。”
其中有个孙嫂子却有点走不动道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罩衫的袖口,衣裳是好衣裳,就是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头的衬衣边,难看不说,风一吹直往手腕里灌。
她念叨着要改,念叨了小半年,城里裁缝铺一问价,手工费要一块二,她没舍得。
“管它呢,”孙嫂子把菜篮子往胳膊上一挎,“要不……进去试试?反正试又不要钱,他要真敢收钱,我扭头就走,还能把我扣下不成?”
“哎你还真去啊!”
“去就去!”
孙嫂子一马当先,两个嫂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还是没按捺住看热闹的心,跟着进了门。
“哎哟,孙嫂子!”
孙嫂子人一进去,马上有声音招呼。
柜台后头,徐小山眼睛一亮,老远就迎了出来,“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买菜去啦?”
“小山?”孙嫂子一愣,“你还记得我啊?”
“这是我家铺子啊,”徐小山笑嘻嘻的,“嫂子您忘了?我打小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小时候还上您家偷过枣呢。”
“对对对,是你小子!”孙嫂子一下子热络起来,“我说呢,这铺子前些天不是都说要关张了吗?怎么一下子变了模样?”
“重新开张了呗!”徐小山把三个人往里让,嘴皮子利索得很,一口一个嫂子地喊着,还热情招呼,“招牌是老的,买卖是新的。如今我们铺子算是新开业,免费改衣服补衣服呢。嫂子,你来得正好。”
“真的免费,不要钱?”孙嫂子眯着眼追问。
徐小山拍着胸脯保证:“嫂子,你还不信我?绝对不收你钱。”
孙嫂子笑起来:“那嫂子我不客气了,我这个罩衫,想改一下袖子……”
柜台里间,孟时时系着围裙迎出来,马上伸手接过孙嫂子的罩衫,就着光看了看袖口,又在她手腕上比了比。
“嫂子,这衣裳是好料子,就是袖子里头还压着一道折边,放出来正好够一截,不用添布。”她抬起头,“袖口我给您滚道细边,再拿同色的线锁一圈,保准看不出是改过的。您坐,喝口水,一刻钟就好。”
“真、真不要钱?”孙嫂子还不放心,再一次追问。
“不要钱。”孟时时已经坐到了缝纫机前,“牌子上写了免费,就是免费。我们铺子重新开张,图的就是让街坊们知道,徐家的手艺还在,针脚不掺假。”
转眼间,孟时时手里的缝纫机“哒哒哒”地响起来。
三个嫂子好奇凑过去看,就见孟时时那双送布的手又稳又快。
拆线、放边、滚边、锁口,一气呵成,眼睛还没看够,机子声停了。
“好了,您试试。”
“这就好了?”孙嫂子显得不敢置信。
她接过罩衫,穿上后抬起胳膊左看右看。
原本袖子放长了,正正好好盖住手腕,新滚的边服服帖帖,别说看不出改过的痕迹,比原来的袖口还板正。
“哎哟!”孙嫂子又惊又喜,“这手艺!比国营裁缝铺的师傅还利索!姑娘,你这手是怎么长的?”
“嫂子过奖了。”孟时时笑着把碎线头收进笸箩,“往后街坊们有活儿,尽管拿来。改裤脚、换拉链、旧衣翻新,都成。”
趁着孟时时干活的工夫,徐小山这边也没闲着。
他给两个陪来的嫂子一人倒了碗水,嘴上热热乎乎地拉开了话匣子:“嫂子们既然来了,往这儿瞧瞧。这些都是我们铺子新做的成衣,灯芯绒的外套,的确良的衬衫,您摸摸这料子,再看看这做工。”
一个嫂子凑近挂杆,摸了摸那件灯芯绒外套,手指头顿住了:“这……这是成衣?”
“成衣!做好的,”徐小山觑着她的神色,趁热打铁,“不光卖现成的,还接定制。您要是想照着自己的身量做,量了尺寸,三五天就取货。”
“得多少钱啊?”
“价钱都在纸片上写着呢,明明白白。”徐小山往那排硬纸牌上一指,随即又压低声音,摆出推心置腹的架势,“嫂子,买不买不要紧,您可以先试试。我们铺子里有试衣间,试穿不要钱!您穿上往那大镜子跟前一站,好不好看,镜子说了算。您要是觉得不好看,脱下来就走,一件不买都行,我徐小山要是皱一下眉头,您就满街说我坏话去!”
这话说得敞亮,几个嫂子都笑了。
孙嫂子刚改好衣裳,心情正好,头一个动了心:“那……我试试那件外套?”
“试!尽管试!”
徐小山麻利地取下灯芯绒外套,把孙嫂子请进了碎花布帘后头。
再出来的时候,孙嫂子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外套是翻领的样式,深栗色的灯芯绒,衬得人气色红润,肩膀是肩膀,腰是腰,人往大镜子跟前一站,自己都看直了眼。
“这是我?”孙嫂子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都不敢认。
“嫂子,这衣裳跟您太配了!”徐小山在旁边一拍手,“您方才进来的时候像四十,这一穿,顶多三十出头!”
“去你的,嘴甜!”孙嫂子嗔了他一句,眼睛却黏在镜子上挪不开。
同行的两个嫂子也按捺不住了,你一件衬衫,我一条裙子,轮流钻进试衣间。碎花布帘子开开合合,每出来一回,就响起一片“哎哟”声。
最后,孙嫂子咬了咬牙:“这件外套,我要了!”
“我这件衬衫也要!”
“这裙子……你们给我留着,我回去拿了钱就来!”
“留什么呀,”孙嫂子掏出钱,数得痛快,“我先借你!”
三个人,两件衣裳成交,还预订了一条裙子、一件给闺女做的定制罩衫。
徐小山双手接过那几张票子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抖的。
等把三位嫂子送出门,他“噌”地转过身,举着钱冲孟时时直晃,压着嗓子喊:“孟姐!开张了!这就开张了!”
孟时时正在给缝纫机穿线,闻言抬头一笑:“小声点。这才哪儿到哪儿。”
话音没落,门口又探进来两个脑袋。
“请问……这儿是不是免费补衣裳?我家那口子的工装裤,膝盖磨破了……”
“是!免费!”徐小山一个箭步迎上去,“嫂子您里边请!这边有师傅改衣服,你坐着等还可以顺便瞧瞧我们新到的成衣。”
免费的招牌就是好用,一传十,十传百。
买菜路过的,改衣裳的,看热闹的,一拨接着一拨。
进来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要顺便摸摸挂杆上的新衣裳,摸过的人里又有三五个忍不住钻进试衣间。
孟时时的手艺更是没话说。
她改出来的衣裳,穿在身上服服帖帖;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得趴上去都难找。
每个出门的人,嘴上都不闲着,走到巷口就把这家铺子夸一遍。
等中午得空了,徐小山把一天的进项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抬起头,咧着嘴傻笑。
孟时时收拾着案板,瞥他一眼:“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徐小山把钱拍在柜台上,忽然又有点发愁,“孟姐,就是……咱们这免费补衣裳,往后天天这么干,白搭工夫不说,线也是钱啊。这买卖,划算吗?”
孟时时把最后一件成衣抻平挂好,回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小山,你记住一句话。”
“啥话啊?”徐小山从账本上抬头。
孟时时眼眸亮闪闪地说道:“免费的,才是最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