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昂谢过,随后又问起正事:“对了,工坊那边最近的活儿怎么样?”
赵二狗脸上笑意更浓,语气里透着一股满足:
“好着呢,现在大伙儿是越干越熟练了,手脚也麻溜,眼瞅着工坊里的料都不够大伙儿做的了。
家家户户都有进项,屯子里的人脸上全是笑。
以前苦哈哈的日子过惯了,做梦都没想到能有这一天。”
“俺婆娘都说,现在过日子可比从前有盼头多了。”
顾昂听了,点点头,心里也有了数。
工坊运转正常,赵家屯的日子也起来了,那就没什么好操心的。
他还惦记着去王传福那儿谈事,便道:
“工坊没事我就放心了。我还有点事去找王传福,先过去一趟。”
赵二狗点头道:“去吧,王老板这些日子可没少念叨你。”
顾昂重新上了牛车,朝赵二狗摆了摆手,赶着车向屯子另一头去了。
…………
顾昂赶着牛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林场中转站外头。
他远远就把车停在一处偏僻的林荫里,给牛小花嚼上草料,拴好了,这才步行往里走。
这中转站本是个废弃的场子,早些年是林场运木头歇脚换骡子的地方,后来林场撤了人,就荒了下来。
只剩几排烂棚子、一片空场,成了黑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人偷偷聚头的地儿,
之前附近还有些工人,比如顾昂此前结识的周秉老教授,
后来周教授两口子离开后,这里的一些单位也撤走了,这地方彻底成了黑市,
顾昂以往来,都是挑夜里或人少的时辰,匆忙交易完就走。
这地方他熟归熟,却从没好好打量过它。
如今再走进去,他脚步不由顿了顿。
变化不小。
场子最外头那一圈,原先蹲着几个拿块破布铺地的,布上摆着些山货、兽皮,人也蹲着,
如今这些摊贩都支起了木桌子,山货码得整整齐齐,
人也不再缩着,见有人来还能招呼两句。
再往里走,原先那几排烂棚子也不见了,新起了一溜棚屋,看着虽然简陋,却规规矩矩,有个买卖的样子。
顾昂心里头暗自点头。
他知道这行当的规矩,黑市做的是见不得光的买卖,主打一个撤得快。
跟打游击似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风声一紧,东西卷起来人就得走。
谁要是慢一步,被检查的人堵在里头,那就不是丢东西的事,是连人带货都得搭进去,绝无幸免。
可如今王传福敢把这里改造成这副样子,棚屋也起来了,桌子也摆上了,瞧着竟有几分要长长久久做下去的意思。
顾昂心里转了一圈,有了计较。
敢这么干,说明王传福跟检查的那一拨人,多半是打通了关节。
不然这中转站再废弃,平时再没什么人来查,也不代表永远没人来。
这种事,不沾则已,一沾上就是死路。
他正想着,一个瘦溜的身影从棚屋后头钻出来,冲他这边迎上来。
“顾爷!顾爷!可算把您等来了!”
来人是泥鳅,王传福身边最得用的那个小弟,
人瘦,眼活,腿脚快,办事也利索。
泥鳅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笑,到了跟前又是点头又是哈腰:
“王老大打一早就在里头候着您了,说您准来,让我在外头盯着。快,里面请里面请。”
顾昂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
至于泥鳅话里的早就等着自己,他只是听听,
穿过那排新棚屋,绕过一处柴垛,眼前豁然一敞,
王传福的地盘比他上回来又大了一圈。
正中间起了一座像模像样的会客厅,木头搭的,榫卯严实,门窗齐整,是个正经的木刻楞房子,
跟周围那些临时搭的棚屋一比,高下立判。
会客厅后头,仓库又多了好几间,一间间门板锁得严实。
顾昂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
怪不得王传福能一下子拿出两匹那样好的枣红马送给自己。
这人这生意是做起来了,盘下了这么一摊子家业,手面自然也跟着阔了。
泥鳅掀开会客厅的门帘,侧身让顾昂先进。
王传福正坐在里头,见他进来,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老远就迎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脸上的笑堆得实实在在:
“顾老弟,你可算来了!可把老哥我想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顾昂往正座上让,又扭头朝外头喊:
“快,把我那罐子好茶沏上!上回从南边捎回来的那个!”
顾昂坐下,先拱手道谢:
“王老哥,多谢你送我那两匹好马。这份礼可不轻,我记在心里了。”
王传福连连摆手,一脸太见外了的神色:
“哎,顾兄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两匹马算什么?
我王传福能有今天,全靠你当初拉的那一把,给你送两匹牲口,那是应当的!”
他说得热络,茶也沏上来了,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确实是好茶。
两人捧着茶盏,东一句西一句地寒暄起来。
顾昂话不多,多是听王传福说。
这人嘴皮子利索,从他这段日子的买卖,说到山里的行情,又说到赵家屯的工坊,话头一个接一个,倒是不冷场。
可顾昂喝着茶,眼角却一直留意着王传福的神色。
王传福今日待他,热络归热络,可那笑底下,藏着一层犹疑。
好几次话说到兴头上,王传福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把茶盏端起来,滋溜喝了一口。
顾昂看出来了。
他把茶盏放下,也不绕弯子:
“王老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王传福抬眼看了顾昂一眼,张了张嘴,半晌,叹口气道:
“顾兄弟,老哥我……确实有件事,想再求你帮个忙。”
顾昂:“你说。”
王传福搓了搓手,斟酌着措辞:
“是这样的。顾兄弟你上回送来那批蛇肉、蛇胆,处理得极好,
我转手就出了,全叫同一个买家收走了。
那位买主收了货,回头又来寻我,想再要一批。”
他顿了顿,“这回,他指明要的,是处理好的毒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