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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4章春醒檐角,新燕啄泥

    正月十五的灯笼还在檐角晃,书脊巷的雪就开始化了。檐角的冰棱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像谁用指尖写的诗。林微言蹲在石榴树下,看雪水顺着树根渗进土里,泥土里冒出点嫩黄的芽,是去年落下的石榴籽发的芽。

    “这芽能活不?”她回头喊沈砚舟,他正踩着梯子摘灯笼,红绸灯笼在风里荡,像只不肯归巢的红鸟。

    沈砚舟低头看了眼:“能活,石榴树皮实。等长到半尺高,咱们移到院角去,说不定明年就能开花。”他摘下最后一盏灯笼,往她手里塞,“这灯笼收起来吧,明年还能用。红绸面沾了雪水,得晾晾,不然要发霉。”

    林微言把灯笼挂在廊下的竹架上,红绸被风一吹,露出里面的竹骨,像只瘦骨嶙峋的鸟。她忽然听见“啾啾”的叫声,抬头看见两只燕子落在老槐树上,黑亮的羽毛沾着水汽,正歪头打量巷里的动静。

    “燕子回来了!”她拽着沈砚舟的袖子往树上指,声音发颤,“比去年早了三天呢!”

    沈砚舟眯眼瞅了瞅:“是去年那对,你看那只雌鸟,翅膀上有块白班,我记得。”他转身往柴房走,“得把燕巢修修,去年的巢被雪压得有点塌。”

    一、修巢待燕

    沈砚舟搬出竹篾和泥浆,在檐下搭了个临时的小台子。他踩着凳子,小心翼翼地往燕窝边缘加新泥,泥浆里掺了剪碎的茅草,是陈叔教的法子,说“这样结得牢,能抗住春雨”。

    林微言站在底下递东西,看他额角的汗混着泥浆往下淌,忍不住递过帕子:“歇会儿吧,燕子又不急着住。”

    “得赶在它们下蛋前修好,”沈砚舟抹了把脸,成了花脸猫,“我爹说‘燕子选巢最挑剔,巢不结实就另找地方了’。”他忽然从燕窝里掏出片枯叶,“你看,去年的叶子还在,它们果然念旧。”

    正说着,那对燕子飞过来,在沈砚舟头顶盘旋,翅膀扇起的风带着点湿意。“它们在谢你呢,”林微言笑着说,“刚才还往你肩膀上落,被你晃脑袋吓跑了。”

    沈砚舟低头时,刚好对上雌鸟的眼睛,黑亮得像两颗油珠子。他忽然放轻了动作,声音也压低了:“别吓着它们。”

    修完巢,沈砚舟往燕窝底下垫了块新木板,比去年的更宽些。“今年雏鸟多,”他摸着木板边缘,“得让它们有地方练飞,别摔着。”林微言忽然发现木板上刻了个小小的“燕”字,和竹篮上的“言”字笔迹很像。

    “你刻的?”她指尖划过那个字,木茬有点扎手。

    “等秋天燕子南飞,就知道这是咱们家的巢了。”沈砚舟的声音混着春风,软乎乎的,“说不定明年回来,还能认得这字。”

    燕子落进巢里时,夕阳刚好穿过槐树枝桠,给燕窝镀了层金边。雌鸟用喙理着雄鸟的羽毛,亲昵得像对小夫妻。林微言靠在沈砚舟肩上,听着燕巢里细碎的呢喃,忽然觉得这春天是被燕子衔来的——它们翅膀扇起的风,吹化了残雪,吹绿了枝芽,也吹暖了檐下的日子。

    二、巷口春市

    雨水那天,巷口摆起了春市。卖花的挑着担子来,茉莉、迎春、山茶挤在一起,香得人头晕;卖菜的推着车,菠菜带着泥,韭菜沾着露,刚从地里拔出来似的;还有个捏面人的老师傅,竹筐里插着孙悟空、杨贵妃,引得孩子们围着转。

    林微言拉着沈砚舟去买花,想买盆迎春放在窗台上。卖花的大婶手脚麻利地捆好一束,又往她手里塞了把荠菜:“自家地里挖的,不要钱,包包子香得很。”

    “谢谢婶子,”林微言往沈砚舟手里塞,“你看这荠菜多嫩,中午包包子吃。”沈砚舟掂了掂,荠菜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再买两斤面粉,家里的快吃完了。”

    面粉摊前,李伯正和摊主讨价还价,看见他们就喊:“小沈,买这袋,新磨的,我尝过,带着麦香呢。”沈砚舟刚要掏钱,李伯已经把钱付了:“算我请的,就当谢你们帮我扫雪了。”

    “那哪行,”林微言把钱往李伯手里塞,“您的馄饨我们吃了不少,该我们请您才是。”推让间,面粉袋“哗啦”撒了点,白花花的落在青石板上,像没化完的雪。

    张婶抱着小豆子也来赶集,孩子手里举着个面人孙悟空,金箍棒是根细竹篾。“微言快来,”她拽着林微言往布摊走,“这花布做春衫正好,你看这颜色,像不像你院里的迎春?”

    布摊的花布确实好看,鹅黄底上绣着小朵的迎春,和窗台上那盆一个样。沈砚舟拿起布在林微言身上比划:“做件短褂,配你的蓝布裤,准好看。”摊主是个性子爽利的大嫂,剪布时特意多放了半尺:“送你们的,看你们小两口般配,沾沾喜气。”

    回家的路上,两人手里拎满了东西:面粉、荠菜、花布、还有串糖葫芦,是沈砚舟给林微言买的,酸得她眯起眼睛。春市的喧闹声在身后漫开,混着花香和菜香,像条流动的河,把春天的气息送进了书脊巷的每个角落。

    三、檐下蒸包

    包荠菜包子时,沈砚舟负责剁馅,林微言擀皮。荠菜剁得细碎,混着肉末和香油,香得人直咽口水。“得多放姜,”沈砚舟往馅里撒了把姜末,“春寒重,姜能驱寒。”

    林微言擀的面皮中间厚边缘薄,刚好能兜住馅。沈砚舟包包子的手法很特别,捏出的褶子像朵花,是他娘教的。“我娘说‘包子褶要匀,吃了不受贫’,”他捏着最后一个褶,“小时候总学不会,包的包子像歪嘴和尚,被她笑了好几天。”

    蒸笼冒热气时,燕子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歪头看。林微言往碟子里放了个小包子,推到窗台边:“给它们尝尝,荠菜香。”沈砚舟笑着拍她的手:“燕子吃虫,不吃这个,你这是瞎操心。”

    包子熟了,揭开笼盖的瞬间,白胖的包子挤在一起,像群刚睡醒的胖娃娃。荠菜的清香混着面香漫出来,引得巷里的狗都跑来扒门。林微言捡了几个热乎的,往张婶、王奶奶家送,沈砚舟则端了一盘去陈叔的茶铺。

    陈叔正给客人沏茶,看见包子就笑:“刚还念叨想吃荠菜包,你们就送来了,真是心有灵犀。”他往沈砚舟杯里倒新茶,“尝尝明前龙井,刚托人从杭州带来的,配包子正好。”

    沈砚舟回来时,林微言正坐在廊下吃包子,窗台上的迎春开了两朵,黄灿灿的像撒了把碎金。燕子在巢里打盹,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她发顶,暖得像层薄被。“陈叔说啥了?”她往他嘴里塞了个包子。

    “说咱们包的包子比他年轻时吃的还香,”沈砚舟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还说等桑树叶长出来,摘点嫩芽炒着吃,比荠菜还鲜。”

    春风拂过槐树枝,新抽的芽苞晃了晃,像在点头应和。林微言看着檐下的燕巢,看着窗台上的春花,看着手里冒着热气的包子,忽然觉得这春天是被蒸出来的——笼屉里的热气,蒸软了面团,蒸香了荠菜,也蒸暖了书脊巷的日子,软乎乎的,带着说不尽的甜。

    四、月下种豆

    惊蛰那天,沈砚舟翻出了去年的豆种,放在簸箕里晒。黄豆、绿豆、红豆摊开一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陈叔说‘惊蛰种豆,赛过肥猪’,今晚得种下去,”他往竹篮里装着锄头、铲子,“夜露滋润,出芽快。”

    林微言拎着灯笼跟在后面,院角那片空地已经翻过土,松松软软的像块蛋糕。沈砚舟用锄头开沟,她往沟里撒豆种,红豆滚落在土里,像颗颗小红宝石。“得隔三寸撒一粒,”沈砚舟教她,“太密了长不好,跟人一样,得有地方喘气。”

    灯笼的光在土里晃,照亮了刚醒的蚯蚓,正慢吞吞地钻。“这东西是好的,”沈砚舟用铲子把蚯蚓埋起来,“能松土壤,比化肥管用。”他忽然指着天边的星:“你看那颗星,我爹说‘惊蛰夜的星最亮,照着种下去的豆子能丰收’。”

    种完豆,沈砚舟往土里浇了点井水,说是“定根水”。林微言蹲在田埂上,闻着泥土的腥气,混着豆种的清香,忽然觉得这春天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豆种在黑暗里攒着劲,要顶破地皮,要迎着阳光,就像巷里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就长出了新的模样。

    往回走时,燕巢里传来轻轻的“啾啾”声,大概是雏鸟要孵出来了。灯笼的光落在燕窝上,能看见雌鸟伏在巢里,一动不动。“别照了,”沈砚舟捂住灯笼,“惊着它们孵蛋。”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拧在一起的绳。林微言忽然想起苏曼卿的信,说“清明前后回来”,算算日子,还有半个月。“得给曼卿准备点啥?”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她上次说爱吃李伯的馄饨,回来让李伯多做几碗。”

    “早就跟李伯说好了,”沈砚舟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安心,“还得让她尝尝咱们种的豆子,等她来,绿豆该发芽了。”

    春风吹过檐角,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光落在新翻的土地上,像给豆种盖了层暖被。林微言知道,用不了多久,这片土里就会冒出绿芽,燕巢里会传出雏鸟的叫声,苏曼卿会踩着春风回来,书脊巷的春天,会像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把每个平凡的日子,都蒸得软乎乎、甜丝丝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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