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宗。
宗主洞府。
石室幽暗,厉惊云盘膝而坐。
他一身黑袍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满头白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那张经过岁月沉淀的脸上,法令纹深刻,写满了威严与沧桑,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暴戾。
“嗡——”
就在燕倾发动【无相·画皮】的瞬间。
一股无形却浩大的规则之力骤然降临。
那是天道的修正。
是“遗忘”的敕令。
就在这天道规则即将触碰到厉惊云的瞬间,他猛地睁开双眼,一抹精光骤然炸开!
“轰!!”
精光化作实质般的恐怖神芒!
宛如两道撕裂永夜的血色闪电,瞬间将这幽暗死寂的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呼啦——”
恐怖的气浪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厉惊云那一头垂落的雪白长发,此刻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身后疯狂舞动,每一根发丝都裹挟着足以切碎金石的凛冽杀意。
他感受到了。
那股高高在上的力量。
若是十年前,让他束手无策的力量!
换做常人,别说感受不到,就算是感受到了,或许只会惊恐,会不知所措。
但他厉惊云是谁?
他是疯子!
是这九霄大陆最吊的魔尊!
面对这天道的敕令,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嘴角咧开,露出了一口森白的牙齿,神情狰狞得宛如恶鬼:“什么鬼东西?!”
“藏头露尾,也敢动本座的脑子?!”
厉惊云一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整座山峰都在隆隆作响。
下一瞬,他做出了一个令天道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只见他猛地探出大手,对着虚空中那股无形的规则之力,狠狠一抓!
原本虚无缥缈的天道规则,竟然在他这蕴含了极致神魂之力的一抓之下,被硬生生地扯出了形状!
那是一团正在剧烈挣扎的金色光晕。
“想跑?”
厉惊云眼底血光暴涨,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疯狂:“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
“给本座……滚进来!!!”
话音落,他竟是没有任何犹豫,反手捏住那团代表着“遗忘”的天道规则,像是抓着一只待宰的羔羊,动作粗暴到了极点,对着自己的眉心……
狠狠按了进去!
引狼入室,关门打狗!
“轰!”
金光没入眉心的瞬间,厉惊云的身躯剧烈一颤,但他眼中的狂热却不减反增。
战场,瞬间转移至识海!
这是一片何其荒凉恐怖的世界。
原本应当清明澄澈的识海,如今却是一片翻涌的血色怒涛。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断裂的残剑,天空是压抑的灰黑,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这十年来厉惊云日夜煎熬的悔恨与癫狂。
“轰隆隆——”
随着那团被他强行拖入的金光炸开,识海苍穹之上,骤然浮现出一只巨大的、由无数金色符文构成的“天道之眼”。
那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冷漠的规则运转。
它俯瞰着下方这片污浊的血海,就像是看着一处需要被格式化的错误数据。
“嗡——”
天道之眼眨动。
无数道比山岳还要粗大的金色锁链,带着不可违逆的敕令,从苍穹垂落!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攻击,那是概念的抹杀!
所过之处,血海蒸发,残剑崩碎,任何阻挡“遗忘”规则的存在,都在瞬间化为虚无!
“在我的地盘,还想翻天?!”
一声咆哮,震碎了漫天金光。
只见那翻涌的血海中心,一尊高达万丈的法相骤然拔地而起!
法天象地!
那法相与厉惊云一般无二,却更加狰狞,更加霸道!
它身披魔血凝聚的战甲,三头六臂,浑身燃烧着实质般的黑色业火。
这业火,是他这十年来日夜灼烧心肺的“执念”!
“给本座——开!!!”
厉惊云的法相怒吼,六只擎天巨臂猛地托举而上,竟是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接住了那漫天垂落的规则锁链!
“滋滋滋——!”
金色的规则与黑色的执念疯狂碰撞。
厉惊云的法相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神魂被灼烧的剧痛足以让任何修士瞬间崩溃。
但他一步未退!
“十年前,那邪仙降临之际,本座眼睁睁看着倾儿独自去扛……”
“那时候本座无能,护不住他……”
厉惊云的双目流下两行滚烫的血泪,法相仰天嘶吼,声音悲怆到了极致:“但这十年,本座把自己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为的就是这一天!!!”
“这一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我手里把他抢走!!!”
“轰!!”
厉惊云彻底疯了。
他竟然燃烧了自己的本源神魂!
那尊万丈法相瞬间暴涨,黑色的业火化作一柄开天辟地的魔剑,对着那天道之眼狠狠劈去!
这一剑,斩断了规则!
这一剑,是悔恨的极致升华!
那一瞬间,连高高在上的天道之眼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简直是修真界的奇迹!
修士之躯,竟能撼动天道规则!
然而。
天道之眼虽然受损,但那股抹除记忆的力量却并未消失,反而因为受到了挑衅,变得更加狂暴。
它不再试图摧毁厉惊云的识海,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金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那是厉惊云拼死守护的最后一点净土。
那个玄衣少年,那个笑着喊“师尊”的影子,开始不可逆转地模糊、淡化。
“不……不要……”
看到这一幕,刚才还敢剑劈苍穹的魔尊法相,瞬间崩溃了。
他丢掉了手中的魔剑,慌乱地伸出巨大的手掌,试图去拢住那个正在消散的影子。
“倾儿……别散……别散啊……”
“师尊错了……师尊不跟你发脾气了……”
可是,握不住。
就像流沙,越是用力,流逝得越快。
少年的脸看不清了。
少年的声音听不见了。
就连“他是谁”这个概念,都在迅速从厉惊云的认知中剥离。
绝望。
前所未有的绝望淹没了厉惊云。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他挡得住天劫,挡得住千军万马,却挡不住这该死的遗忘。
“既然留不住人……”
在这记忆即将彻底清空的最后一瞬。
厉惊云的法相突然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他不再去试图抓住那个完整的身影。
他伸出只剩下白骨的手指,以自己的神魂本源为墨,以这破碎的识海为纸,在那个身影即将消失的地方,在自己灵魂的最核心处。
拼死刻字!
天道要抹除关于“燕倾”的一切画面、声音、情感。
那我就舍弃画面!舍弃声音!舍弃情感!
我只要这两个字!
留下来!
燕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