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惊云一遍遍念叨着“燕倾”这两个字。
天空中,这两个血字无比巨大。
然而,那金色的眼眸,似乎连名字都不想让厉惊云记住。
再次眨动之间,更为磅礴的规则洪流从天而降,要将这名字也从厉惊云的识海深处抹去!
“轰隆!”
规则洪流淹没了名字,淹没了厉惊云的法相,在整个识海掀起滔天巨浪。
将一切都抹除,一切都归于虚无。
“嗡!”
就在这时。
原本已经化为一片虚无的识海深处,突然泛起了一丝奇异的涟漪。
那不是记忆的回放。
那是来自现实的、跨越了生死的回响。
厉惊云那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在那无尽的黑暗与金光交织的尽头,那道本该彻底消失的玄衣身影,竟再次凝聚!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残影,不再是抓不住的流沙。
而是……无比清晰!
清晰到能看清他衣角绣着的云纹,清晰到能看清他束发的玉簪,清晰到能看清他嘴角那抹总是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玄衣青年缓缓从虚空中走出,无视了漫天崩塌的法则,一步步走到了厉惊云那满目疮痍的法相面前。
随后。
他敛去了嘴角的笑意,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撩起衣摆,双膝弯曲,对着面前这位为了记住他而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样的师尊,重重地……
跪了下去!
那是圣宗最隆重的拜师大礼。
头磕地,声如钟。
“弟子燕倾……”
清朗的声音,瞬间穿透了识海的轰鸣,压过了天道的敕令:
“拜见师尊!!!”
“轰!”
这一跪,这一声“师尊”。
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天道之眼”上!
什么规则,什么抹除,在这一声“师尊”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咔嚓!”
“咔嚓!”
苍穹之上,那只冷漠巨大的金色眼眸,在那一声呐喊中,骤然布满裂痕,随即轰然炸碎!
漫天金光化作点点星屑,消散无踪。
原本被封印、被压制的记忆,失去了枷锁,瞬间如火山喷发,如江河倒灌!
所有的画面都回来了。
那个带领三十五人叩天门的少年。
那个偷喝他灵酒的捣蛋鬼。
那个给柳如烟当舔狗的蠢蛋。
还有那个……挡在万万人前,死前回眸一笑的英雄。
识海中,厉惊云的万丈法相散去,变回了那个白发苍苍的中年人。
他颤抖着伸出手,在这片重归宁静的识海里,小心翼翼地抚摸上眼前那个跪在地上的青年的脸颊。
真实的触感。
温热的。
“倾儿……”
厉惊云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是你吗?”
“师尊……终于还是没有忘记你……”
“师尊这次……守住你了。”
玄衣青年感受着脸颊上那只大手的颤抖,缓缓抬起头。
原本庄重的表情瞬间一收,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熟悉的狡黠。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嬉皮笑脸地说道:
“师尊,您这老胳膊老腿的,守得挺辛苦吧?”
“行了,别哭了。”
“是我,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呼——
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
所有的识海景象瞬间坍缩,回归现实。
石室之中。
厉惊云猛地睁开双眼!
眼角的泪痕未干,那股悲怆与狂喜交织的情绪还在胸膛里激荡。
他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方。
幽暗的石室中。
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红,一黑。
那个红衣丫头正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显然是被他刚才发疯的样子吓到了。
而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玄衣青年……
他正背着手,站在那里,嘴角挂着那抹让他恨得牙痒痒、又爱到了骨子里的坏笑。
青年微微弯腰,对着一脸呆滞的厉惊云挥了挥手:“哟,师尊。”
“好久不见,我想死你了。”
这一刻。
风止,雪停。
厉惊云周身的煞气消散无踪。
只有那一眼万年的重逢,定格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厉惊云像是根本没听见燕倾那欠揍的语气。
他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起身,甚至因为起得太猛,身形还晃了晃。
这位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魔尊,此刻却连路都走不稳,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跌跌撞撞地向着燕倾走去。
燕倾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却依旧没个正形。
他夸张地往后缩了缩,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着厉惊云,伸出手想要去拽那把白头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啧啧啧,师尊,您瞧瞧您这一身。”
“怎么?想赶时髦?搞这种‘非主流’的白发造型?”
燕倾一边说着,一边咋舌摇头,语气里满是那种要把人气死的调侃:“您都多大岁数了,还玩这种‘忧郁沧桑风’?知道的说是您思念徒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更年期到了,要出道当偶像去骗小姑娘呢。”
“真丑,真的。”
“太非主流了,要是让你的那些老友们看到了,指不定要怎么笑话您。”
若是换做以前,听到这番大逆不道的混账话,厉惊云早就一巴掌呼在他的后脑勺上,骂他“孽徒”了。
可是现在。
厉惊云对这番嘲讽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燕倾,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除了眼前这个人,再也容不下任何东西。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那双曾经杀人如麻、此刻却干净得连一丝魔气都不敢外泄的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燕倾的肩膀。
用力。
再用力。
指节发白,甚至捏得燕倾骨头生疼。
他在确认。
确认这不是识海中的幻象,确认这不是心魔的诡计。
掌心传来的,是温热的体温。
是结结实实的血肉之躯。
“是热的……”
厉惊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场梦。
“废话,当然是热的。”
燕倾翻了个白眼,想要挣脱,却发现这老头的手劲儿大得离谱:“师尊,轻点!疼疼疼!您这是要把刚回来的宝贝徒弟给捏碎了助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