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城,靠近崇文门的豫丰号是一个商人开的辽东珍品铺子,主家姓何,人称何五爷。
今天的何五爷长脸带着喜色,每个客人和伙计都看看的清清楚楚,突然一个带着中原官话口音的少年声音响起:“五爷,又做成大买卖了?
何五爷眼睛一亮,回以同样官话口音:“哟,昭哥,你下课啦!”
一个身高近九尺,穿着国子监监生的玉色襕衫的少年小心翼翼避过头顶的门楣,大步垮了进来。他一进门,屋内似乎都亮堂了许多,因着他生得极为英俊,剑眉星目,眸光清亮,笑意如暖阳倾泻。
他叫明昭,姓明,单名一个昭字。
明昭来到五爷身前站定,身姿挺拔如松:“你今日似乎很高兴,定是生意兴隆。”
五爷笑的合不拢嘴:“大买卖!我那根三年的白参终于脱手了,你猜多少钱?”
“多少?”明昭好奇。
五爷嘿嘿一笑:“足足二十两!”
明昭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两!足够京城寻常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还绰绰有余!
明昭拱手:“恭喜五爷!做成这么大一笔买卖!”
他忍不住问:“是哪个贵人买的?”
“不是什么贵人,是一个婆子,穿的不怎么样,不过言谈举止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何五爷说道。
穿的不怎么样,说明是家里不得脸的仆妇。
明昭忍不住问道:“她为何买参?”
“还不是为了救人,说她孙子急用。看她可怜,我就直接折价卖了。”
明昭心下恻然,说道:“一个不得脸的婆子怎么可能凑得到二十两?她一定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说不定还借了贷。”
何五爷放下账本摇了摇头:“昭哥,这你就太天真了。她是在隔壁恒通典当了一根足金的簪子才换了钱,主家一定不一般,当铺竟然不敢压价,给了全款。你说,一个富贵人家却不得脸的婆子,怎么会有那么贵重的簪子?”
明昭立刻就明白了原因,但还是谦虚问:“为何?”
“肯定是主子手上漏出来的呗!”五爷摇头,“深宅大户,阴私之事只多不少。也许这婆子是撞破了主子的什么好事,被送了一支簪堵口。”
明昭笑了笑:“也许吧。”
其实他的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这个原因,只是没说出口。
“如果她孙子能参到病除,无论主人家赠簪动机如何,也终归是做了一件好事。”他感叹道。
五爷问道:“今天拿什么?”
“给我称点榛蘑,我回去抓一只肥母鸡给我娘炖上。她最近总是咳嗽,需要补补。”
五爷亲自去库房拿了最好的春蘑,用油纸包了递给明昭。
他接过榛蘑,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五爷,我国子监的顾师兄中了榜眼,明日邀请我去他家参加庆功宴。你说,我该送些什么?”
何五爷愣了愣:“顾?你说的不会是首辅大人的长孙吧?”
“是啊,师兄真是有名。”
“呵。”五爷瘪了瘪嘴,“我家女儿见过他骑马游街,回来之后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他。她也不想想,首辅家是我们能高攀上的吗?”
抱怨完,五爷提醒道:“西街的胡大虫你认识吧?他啊,最近从锦州进了一批松烟墨。不是特别名贵,但品质极佳,正适合文人雅士,送你师兄绰绰有余。”
明昭抱拳一拜:“谢谢五爷提点。”
他提了榛蘑走了,阳光直射在他挺拔修长的身上,拉下很长的影子。
这时,他突然想起母亲提起的这个月去感业寺烧香之事。母亲最近身体不佳,他得挪一天休沐的时间亲自前去给父亲上香。
他都已经好多年没去感业寺了,上次去,还是十二岁中举人的时候。
那时,他有了一场很奇妙的邂逅。
他在侧殿为亡父烧香,这时一个瘦弱苍白的,穿着不俗的小女孩提着裙子偷偷溜了进来。她跪在蒲团前,拿着香插进同样一个香炉里,就开始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明昭很是好奇,这女孩子这么小,一看就是官家小姐。她身边的大人呢?仆从呢?还是说,她是自己一个人偷偷跑进来的?见她这么悲戚,一定也是拜祭长辈,为什么不能正大光明的祭奠呢?
侧殿昏暗,女孩没有发现明昭。明昭起了捉弄之心,轻声说:“嘿。”
女孩惊恐的看向他,又大又黑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惊恐的兔子。她又匆匆忙忙跑了出去,好像从未在侧殿出现过。
这么胆小,在家里一定不得宠。
每当想到这里,明昭就很想笑。她知不知道她的香和明昭的香挨在一块,青烟缭绕上升,最终在佛龛前融为一体,等于是同时拜祭了两位长辈。
他从此忘不了那个苍白单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