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玉雪可爱,如同年画上的金童一样的男孩蹦跶进来:“二姐姐,你看我带来了什么!是石方斋的点心!”
石方斋是京城第一点心铺,非一早排队不能买到,沈怀玦顿时觉得心里柔软,温声道:“璧儿,谢谢你想着姐姐。”
排行第六的沈怀璧是二伯的老来子,二伯夫妇都宝贝他宝贝的不行。二伯在广西做知府,害怕儿子过得不舒服,便让二伯母带着他回到京城居住。而他也无愧于他的名字,懂事乖巧,人见人爱。
沈怀璧让侍女把一碟碟点心端到隐玉轩的桌上,嘟起嘴巴:“我娘说我不能经常来找二姐姐玩,我磨了好半天,她才让我来。”
沈怀玦不禁失笑。
其实二伯母卫氏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好,她与同父的姐妹关系这么僵硬,却又与隔房的兄弟关系那么好,这让谢氏看到了会怎么想?
她只能柔声细语:“璧儿是男孩子,不能经常和女孩一起玩,你要听二伯母的。”
沈怀璧委屈:“可是我喜欢姐姐嘛……”
沈怀璧喜欢沈怀玦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却不是闷人的脂粉味。他还喜欢她的温柔耐心,不像三房另外两个姐姐,总是不耐烦和他玩。
沈怀璋拿了一块糕点,起了逗弟弟的心思,说道:“璧儿,你能和二妹妹玩的时候也就这几年了,再过一段日子,二姐姐就不在家了。”
“去哪?”沈怀璧连忙问道。
“当然是去别人家了!”沈怀璋豪爽大笑,“女孩总是要嫁人的!”
沈怀璋说罢,沈怀璧怔住了,他无法接受喜欢的二姐姐以后要离开他的事实,哇的一声哭了。
“我不要!二姐姐不要嫁人,不要离开璧儿!”他紧紧抓住沈怀玦的裙裾,哭得天昏地暗。
沈怀玦赶忙抱住安慰:“不哭不哭,姐姐不嫁人,姐姐不会离开家。”
好说歹说,才把沈怀璧哄得高兴起来,让他又开心地往自己嘴里塞点心。沈怀玦瞪了沈怀璋一眼,碍于他是长兄,不好说他,于是问道:“还有什么事?”
“哦,这第一件事——”沈怀璋说道,“嘉宁郡主的生日在后天,你不去吧?”
沈怀玦点头。
“后天也正是秋狝,我受邀出席,可以带一个家属。”沈怀璋期待的看着她,“你跟我一起去吧?”
此话一出,血色从沈怀玦脸上褪去。
秋狝是什么地方,达官贵人齐聚一堂,她一个卑微的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如果稍一说错话,就将万劫不复!
何况,沈怀玦也不喜欢烟尘扬起,马匹味硝烟味血腥味齐齐袭来的场面,想想就要晕了。
“这,这就不必了,谢谢大哥想着我。”沈怀玦连忙说,“妹妹身子弱,见不得打打杀杀,看到血说不定会晕过去。”
不等沈怀璋回应,沈怀玦立刻把手伸到小怀璧肩膀下,把他举起来:“你不如带璧儿去见见世面呢?骑马射箭等事物,男孩子肯定更感兴趣的。”
沈怀璧瞪大眼睛懵逼地看着沈怀璋。
沈怀璋叹了一口气:“好吧。不过后天你就是一个人在家了,家里的女眷包括我娘都要去嘉宁公主府上。”
沈怀玦笑了笑:“我习惯了。”
沈怀璋从沈怀玦手里接过沈怀璧,用手臂箍住沈怀璧不安分扭来扭去的小身子:“第二件事就是这个。”
说着,他拿出一个松木盒,并打开。里面竟然是……两块脏石头?
可没等沈怀璋解释,擅画的沈怀玦就看出关窍所在:那块不大的、夹杂着斑点的深蓝色石头,其实是石青原料青金石的原矿,虽然未经打磨,却颜色鲜艳纯正;旁边也未经打磨的石头是深棕红色,正是赭石矿,质地上乘。
虽然看起来是普普通通的两块石头,经过打磨之后都会是上品的颜料。
“这是我的好友明昭明景行从他老乡那里得到的。”沈怀璋说,“中原困苦,许多人就奔向关外谋生,把辽东珍品带回关内。”
沈怀玦一下明白,金婆子买到的白参也是闯关东的商人拿来的。
而辽东出产的颜料,以青金石和赭石为上品,尤其是青金石,关内几乎是没有的,只有辽东蒙古及其周边国家才有。
沈怀璋困惑:“景行说这是好物,擅画的人自然懂。听说二妹妹你于画画上颇有心得,所以通过我送给你。可这不就是两块破石头吗?”
沈怀玦唯恐大哥误会,连忙解释了矿石来历,引得沈怀璋惊愕:原来是这么珍贵的东西?
他说:“我去给你找人打磨了。”
“不用。”沈怀玦说道,“我现在暂时还不需要这么好的颜料,让妹妹收着吧。”
她心中微微悸动。
明昭,是那个凌霄花墙外有着一双明亮眼睛的少年吗?
他竟然,那么懂她……
等沈怀璋走后,沈怀玦小心翼翼地清洗了石头,用布包起来放在妆奁最下面。
碧桃问道:“小姐,你不找人磨了它们吗?”
“不。”沈怀玦说道,“明公子的心意,自然要妥帖收着。”
*
沈怀瑾从母亲那听到沈怀璋与沈怀璧来访,却不与自己会面,气得拔下了德容轩侧边盆里的兰草。
她急匆匆地闯入倚云居,拨开月洞门的帘子,冰鉴的凉气扑面而来。沈怀瑶正俯身案前,闻声手腕一顿,墨汁差点滴落在下面一张风骨清峻的诗笺上。仔细一看,那居然是顾晏辞的笔迹。
沈怀瑶不动声色地起身,用李易安的《漱玉集》盖住诗笺,随即露出乖巧的笑容迎上。
“四姐姐怎么来了?吃不吃冰碗,姨娘做的冰碗最——”
“少给我来这套!”沈怀瑾在沈怀瑶的床边一屁股坐下,“你当初怎么跟我说的?为什么这个贱婢还在那里装模作样的?!”
没等沈怀瑶回答,沈怀瑾劈头盖脸的说道:“你知不知道大哥和六弟来了三房却不见我,去和那个贱婢吃茶?!也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手段,让璧哥一来就围着她转,让大哥总是给她送新奇玩意儿!他们可曾想到我,我才是他们嫡亲的堂姐妹!”
她越说越气,帕子在她手里绞得变形:“你之前是不是哄我?!是不是觉得她越发出息,我也奈何不了她!”
沈怀瑶叹气,走到沈怀瑾身边,半跪下把手放在她腿上。
她仰起头:“我的好姐姐,你可就冤枉瑶儿了。你的事,瑶儿总是放在第一位的。”
“只是姐姐想想,二姐姐如今大门不出,待太太也是越发恭顺,哪里有把柄可以给我们抓?若无十分把握,贸然出手,打蛇不死反被蛇咬,让太太甚至祖父发现,岂不糟糕?”
说罢,她伸手,描摹沈怀瑾美艳的面容:“何况,那个卑微的贱婢,实在也不该让姐姐如此伤神。你看,姐姐你因为她,都憔悴一些了。”
沈怀瑾起了鸡皮疙瘩,连忙摁下沈怀瑶的手,说道:“那你什么时候能出手?”
沈怀瑶收起手:“《孙子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她伸手点了点沈怀瑾的鼻头:“而且姐姐你别忘了,对付二姐姐并不是你的事。眼下,有一件极其要紧的事,需要你去准备。”
“你是说后天郡主的生日宴?”沈怀瑾问道。
沈怀瑶点头,柔声道:“郡主最爱热闹,京城有头有脸的闺秀几乎都会出席,包括咱们那两个才名冠绝京城的表姐。”
她所说的表姐,就是顾晏辞的胞妹顾晏姝,以及谢次辅的嫡长孙女谢娉婷。
“姐姐,你也想在郡主宴上大放光彩,不被两位表姐比下去吧?到时候,京城达官贵人的目光可全在姐姐您一人身上。”
沈怀瑾美眸迸发出精光:“那是当然!”
沈怀瑶微笑,温声道:“至于二姐姐,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再容她蹦跶几天。等她得意忘形,露出破绽,瑶儿定会为姐姐除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