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地传开。皇城根下、东市西市、各衙门……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承天门前的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却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走向登闻鼓的孤独身影。
吴瑞在距离登闻鼓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抬头,仰望着这面象征着至高皇权,也是百姓最后司法途径的巨鼓,又望了望前方巍峨的承天门和森严的宫墙。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越聚越多的人群,也仿佛是在向那宫墙内的至高存在宣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朗声开口。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在寂静的广场上远远传开:
“臣——吴瑞!今——为民请命,敲此登闻鼓,请见陛下!!!”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人群瞬间哗然!
“他真的说了!”
“为民请命!他有什么天大的冤情?”
“这下捅破天了!”
“快,快去通知各衙门!通知宫里!”
......
就在人群骚动,无数道目光汇聚,那两名守卫登闻鼓的侍卫也脸色大变,下意识地要上前阻拦时——
“刷!”
几道身影猛地从人群中窜出,他们目的明确,直扑吴瑞,想要在他碰到鼓槌之前,将他强行拖走!
然而,他们的手还未碰到吴瑞的衣角——
“放肆!”
一声清朗的断喝响起!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量凭空涌现,如同无形的墙壁,将那几名扑向吴瑞的人全部震得踉跄后退,跌倒在地!
李成安带着天成,闲庭信步般从人群中走出,挡在了吴瑞身前。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被震退的人,最后落在了闻讯匆匆赶来的禁军统领苏河身上。
苏河一看到李成安,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上次皇城门口的伤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怒喝道:“李成安!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皇城重地,你想造反吗?!别以为仗着自己隐龙山的身份,就能在新州为所欲为!”
李成安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那笑容在苏河看来格外刺眼。
“苏统领,好久不见,看来苏统领的伤…已经大好了?”李成安语气轻松,带着一丝调侃,“怎么?还想跟我再切磋切磋?”
“你……!”苏河被他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涨得通红。打又打不过,身份上对方也并不怵他,这让他憋屈至极。
李成安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四周越聚越多、神情各异的百姓和官员,声音陡然提高,朗朗传开:
“诸位都看到了!偌大的天启朝堂,煌煌天子脚下,难道连让人说句话、诉个冤都不允许了吗?我看这位吴大人,身着官服,神情悲愤,必有莫大的冤屈要上达天听!你们为何百般阻挠,不让他击鼓?”
他目光如电,直视苏河,语气转为凌厉:“苏统领,你口口声声忠于陛下,维护朝廷法度。那我问你,登闻鼓乃开朝皇帝所立,明文载于《天启律》!
击鼓鸣冤,乃我天启子民之合法之权!你此刻阻拦,是何道理?莫不是说,在这新州城,有冤只能忍着?受了欺压,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这诺大的天启,竟没有一个可以伸冤说理的地方了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般砸向苏河,也砸向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苏河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这话太毒了!他敢接吗?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百姓和暗中无数双眼睛的面。
他只要敢说出“就是不许”或者类似的话,那明天,李成安就能把他的言论添油加醋,传遍整个新州,乃至整个天启!到时候,他苏河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阻塞言路欺压百姓的酷吏代表!
别说官位,恐怕性命都难保!民意滔天,有时候,比刀剑更可怕!为了平息民怒,巩固统治,这个替死鬼,可以是任何人。
苏河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色厉内荏地辩解道:“李成安...你…莫要胡说八道!我天启朝堂吏治清正,陛下圣明烛照,自然…自然愿意为民伸冤!你莫要在此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既然陛下愿意为民伸冤,朝堂吏治清正,”李成安步步紧逼,毫不放松,“那你苏统领拦着这位要击鼓鸣冤为民请命的吴大人,又是何意啊?!”
“我……我没有拦着他!”苏河被逼到了墙角,只能苍白无力地否认。
“既然没有拦着,”李成安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侧身让开,对着吴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你就让开!”
苏河眼看在道理上完全被李成安压制,心知再争辩下去只会更加被动,索性将矛头重新对准了吴瑞。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转向吴瑞,声音严厉,带着质问:
“吴瑞!你想敲登闻鼓?你可明白敲登闻鼓的规矩?你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到底有何等天大的冤屈,胆敢来惊动圣听,敲响这三百年来曾响过的鼓?!”
吴瑞面色平静,对着苏河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以示对上官的礼节。然后,他从怀中掏出那本李成安给他的册子,缓缓展开。
他没有再去看苏河,也没有去看李成安,而是面向越聚越多,屏息凝神的人群,用他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字字铿锵的声音,开始高声诵读:
“天启八百五十二年,淮州大旱,朝廷拨付赈灾银八十万两,粮十五万石。经查,淮州城主张显,勾结户部郎中王弼,虚报灾民数目,伪造账目,侵吞赈灾银三十万两,粮五万石!致使淮北三县饿殍遍野,易子而食,因此次贪墨直接致死者,逾五千人!”
“天启八百五十五年,西川剿匪,平叛将军赵阔,虚报战功,杀良冒功,屠戮无辜山民村落三处,男女老幼共计八百余口,人头充作匪首请功!事后强占民田三千亩,其下属军官强抢民女上百人,地方官府不敢过问!”
“天启八百五十八年,盐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