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松果村往西南走,十七里后,就是平水镇。
虽只是个镇子,却在方圆百里名气很大。
因为十多年前,这里出了一位读书人,名叫林显宗。
本是前朝的举人,却在景国首次恩科中了探花。
一路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到六品修撰,再到五品侍读学士。
短短十几年过去,已经官居工部右侍郎,正儿八经的三品官。
林显宗的妻儿,自然已经被接去京都享福。
但老爹老娘,却不愿去。
京都城的官太多,太大。
他们在平水镇,那是说一不二的贵人,县太爷每年都得带人来拜礼问候,去了京都城可就未必了。
得益于此,平水镇的宅院,铺子,也都贵了起来。
尤其毗邻林家的几间,更是贵出天际。
两丈进深的铺子,能喊出三万两的天价。
就这还已经转手好几次了,来买的人络绎不绝,把镇上百姓羡慕的口水都要流出来。
谁家若有一间这样的铺子,可就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此时的镇上,女扮男装的林巧曦,欢喜的吃着糖葫芦。
见身旁面相憨厚的男子不走,便跑过来顺着他目光看去。
那是一间蒸馒头的铺子,热腾腾的白色蒸汽,每每掀开蒸笼,便仿若仙境一般。
“呆子,饿了?”林巧曦问道。
林显宗在镇上有诸多亲戚,林巧曦正是其中一脉。
她太爷爷和林显宗的太爷爷是堂兄弟,虽还没有出五服,但也已经是第四代了。
尽管如此,现在只要姓林的,都巴望着和林家扯上关系。
每年过年,林家大门从早到晚敞开着,就那还有很多人排不上队。
林巧曦的爹林桂万,也算镇上富户之一。
但她从未养成娇惯性子,待人和气,尤其喜欢女扮男装出去玩。
只是镇子就那么大,久而久之,谁都知道了她,只是没有揭穿罢了。
林巧曦心知肚明,乐在其中。
身旁的憨厚男人,正是张安秀的哥哥张三春。
平日里跟妹妹一块帮楚浔种地,不农忙的时候,还是来林家打短工。
他性子木讷,更不善言辞。
前年的时候,林巧曦生了场大病,不知谁跟张三春说的,把石头煮成鸡蛋,就能把大小姐的病治好。
除了傻子,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结果张三春真去煮了,连煮八天九夜,最后硬生生把那块圆滚滚的石头煮炸,崩的一身口子。
把家里一众长工短工,仆人,孩子,乐的哈哈大笑。
林巧曦当时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知道张三春煮石头,并未阻止,反而来看谁家傻子这么傻。
结果刚好石头炸开,张三春衣服被刮的稀烂,哭的眼泪鼻涕一大把。
林巧曦走过去,忍不住道:“不就是受了点伤,至于哭成这样吗。”
张三春还不知道说话的是她,抱着滚烫的碎石头,伤心不已的道:“石头烂了,就治不好大小姐的病了。”
林巧曦这才明白过来,他不是因受伤疼的哭,而是因不能给她治病难过的哭。
家里也不是没有疼她的,但没有谁会像张三春这般,甘愿为她煮八天九夜石头。
张三春能不知道石头煮不成鸡蛋吗?
他又不是真傻,当然知道。
可林巧曦问的时候,他反问道:“万一真煮成了呢?”
从那之后,林巧曦就没让张三春再当短工,而是把他要来给自己当了下人。
无论走到哪,都要带着。
不为别的,只为那句“万一呢”。
一个为了“万一呢”,心甘情愿煮八天九夜石头的傻子,肯定不会害了自己。
今日见张三春盯着馒头铺子看,林巧曦便想着给他买几个白面膜尝尝。
然而张三春却摇头,他并非想吃馍。
“阿浔去年还说呢,想来镇上买个铺子,来年做些炒货生意,就是镇上的铺子太贵了。”
林巧曦知道他说的阿浔是谁,虽未曾谋面,但听张三春说,是个很聪明的人。
不过她对聪明人不感兴趣,只问张三春:“那你呢?将来想做什么?”
张三春回过头来,憨笑着挠挠头:“大小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巧曦道:“那你把天上的星辰摘下来送给我。”
张三春一怔,抬头看了看天,有些为难。
那么高,那么远,咋摘?
若是弄高点的竹梯,不知道够不够的着。
见他真在认真思考怎么做,林巧曦不禁笑出声来:“你这呆子,走了走了,回家吃饭。”
张三春哦了声,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听着前面林巧曦哼着小调,一阵小香风钻入鼻尖,让他忍不住想抬头,又不敢乱看。
只能在心里想着:“大小姐真香啊,比阿浔煎过的大块肥肉还要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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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李守田从县城牵了一头耕牛回来。
这是松果村第一头耕牛,村民们都跑来看新奇。
得知是楚浔花了五两银子买回来的,个个都满脸羡慕。
李守田掰开这头水牛的嘴巴,左手按住牛的下颌,右手拇指从牛嘴角顶入,趁牛张嘴时,迅速用食指勾起牛的舌头,露出上颚的门齿。
“阿浔你看,四颗门齿,整整齐齐,这可是刚三岁的牛,年轻着呢!”
说着又伸手拉起牛蹄子:“你看这蹄子,蹄壳又厚又硬,一点裂都没有。”
最后牵着水牛来回走了几圈,四蹄落地有声,既不磨磨唧唧的磨蹄子,也不往路边草堆钻。
说明不是个馋嘴懒牛,说停就停,很通人性。
李守田自得道:“我可是把十里八乡跑遍了,才找来这么一头好牛!去年冬天喂的都是豆饼,来了就有力气!你这五两银子,值得很!”
楚浔上前摸了摸牛角,这头水牛似乎知道以后谁是主人,亲昵的伸出宽厚舌头,舔了舔楚浔的手掌。
围观的村民,看的眼睛都红了。
五两银子算不上太多,几年就能攒下来,但不是所有人都舍得花这个钱。
楚浔第一个尝了鲜,有人羡慕,也有人嫉妒。
李田间的婆娘见状,便喊出声来:“阿浔有了这头牛,别说一年开荒三十亩,就算再来三十亩也拿得下不是!”
这话纯粹拱火,使得众多村民想起来,楚浔摊了三十亩垦荒。
哪怕有水牛助力,想一年内干完这事,也难如登天。
完不成,县衙的勘田吏来了,可是要罚银子的。
这样一想,村民们也就不羡慕了,反倒半真半假喊着:“阿浔加油干,回头功德碑上你排头名!”
李守田有点尴尬,三十亩垦荒确实太多了,总觉得有点坑楚浔的味道。
张安秀气的喊出声来:“三十亩咋了,回头把我哥喊回来,未必就完不成!”
有人喊道:“秀妮子,你这还没嫁呢,就会护自家男人了。将来若给他生了个胖娃娃,还不得上天啊!”
众人一顿起哄,李田间的婆娘乐的嘴角都笑歪了。
张安秀又羞又恼,正要说话,却被楚浔拦了下来。
三十亩垦荒罢了,算不上大事,没必要闹的脸红脖子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