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张三春匆忙跑开的身影,门口坐着几名闲聊的家丁互视一眼,随即嗤笑出声。
这个傻子,不知道又做什么傻事去了。
镇上的街道,许多人都看到张三春狂奔的画面。
更看到他始终抬头望向半空,丝毫不顾眼前一切。
哪怕撞了桌子,磕了墙壁,他也未曾低下头。
从镇上到镇外,悬挂半空的皓月,垂下了丝丝缕缕的皎洁。
照应在那个不顾一切,狂奔不息的渺小身影上。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傻子,憨货。
哪怕已经去世的阿爹张石根,都因为这一点未曾把张安秀托付。
张三春看着憨,可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看得起他。
一个是他很希望能做自己妹夫的楚浔,松果村最聪明的人!
所以无论楚浔让他做什么,张三春都会去做。
因为他知道,楚浔一定说的对!
另一个是大小姐林巧曦,好看,善良,会给他买糖三角吃。
所以林巧曦让他做的事,他也会义无反顾的去做。
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该做的。
林巧曦想要天上的星辰,那是一句玩笑话。
除非是可上九天揽月的仙人,否则谁能摘下星辰?
张三春从楚浔那获得了一丝希望,现在近在眼前,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停止脚步。
跨过田间,趟过河沟,再茂密的树林,也只能扯烂他的衣服,在身上留下细密的伤痕。
血痕遍布,他却仍未停止。
狼狈不堪,信念仍旧坚定。
炎热的空气,不断被吸入,让他的胸腔好像一口熊熊燃烧的火炉。
整个人,都因此变得火红。
不知跑了多远,也许二十里,也许五十里,也许已经过了百里。
他跑到神志不清,只凭着信念迈动脚步。
前方出现一片新的田地,张三春在那看到了一个大坑。
坑中,一块散发着滚滚热气,黑不溜秋的巴掌大石头,安静的躺着。
他在坑旁停下,随后跪下来,弯着腰。
用布满老茧的手,将那块石头用力抱了起来。
很重,最少也有数十斤。
石头烫的他掌心都在冒烟,张三春却死死抱在怀中不撒手。
他咧开嘴,无声的笑了起来。
这一定就是楚浔说的星辰。
他摘到了!
憨厚的汉子,抱着这块沉重的天外陨石转身,朝着平水镇的方向走去。
明月垂眸,一片阴云被风吹来,似要挡住目光。
却在刹那间被吹散。
月光骤然变的更加明亮,照应着回归的路途。
一步一个脚印。
他不是憨货。
他只是个老实人。
翌日。
哭了一整夜的林巧曦,被林桂万喊到堂厅中。
媒婆早上又来了一趟,说最快三日内,梁大人便会亲自来提亲,让他做好准备。
虽说是嫁女,但知府大人登门,各种礼节总要备好。
林桂万现在激动不已,能攀上知府大人的高枝,将来在林家的地位可就得狠狠涨一涨了。
连裁缝都被喊了来,要给林巧曦尽快订做婚衣,这可一点马虎不得。
林巧曦两个眼睛哭的好似核桃一般,说什么都不愿意。
林桂万好说歹说,见不奏效,气的走上前来扬起手,狠狠的就是一巴掌。
“你知不知道咱们家等了多久,才等到这个机会!嫁过去,你就是人上人,咱家都跟着沾光!岂可因你一人喜好,置全家于不顾!”
林桂万太生气了,他不明白女儿怎会如此自私。
你一人的幸福,难道比全家人还重要?
知府大人的儿子你都不嫁,还想嫁给谁!
林巧曦半边脸颊迅速肿起来,从小到大受尽宠爱,这是头一回挨打。
而这一巴掌,以及林桂万愤怒的表情,让她陡然明白。
自己受宠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生的好看。
若能嫁给达官贵人,可以给家里带来极大的好处。
这一刻,她再次想起了张三春。
普天之下,只有张三春会什么都不图,心甘情愿为她煮石头。
哪怕明知成不了,他也愿意做。
可是,现在他人呢?
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跑去哪了?
此时的林府门口,张三春疲惫不堪的走来。
跑了一夜,来回折返不知多少里,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怀里抱的石头,重若千钧,胳膊腿都在发颤。
门房见他回来,一身一副刮的稀烂,已经干了的血痂,泥尘,弄的好似叫花子一般。
不禁笑话道:“张憨子,你这又干了什么傻事,把自个儿弄成这样?”
张三春没有在意他的笑话,反而咧开嘴示意了一下怀里的石头:“我给大小姐摘星辰去了。”
门房一怔,随后看向他抱回来的黑石头,继而大笑出声。
果然是个傻子,一点也没错!
张三春迈步进了林府的门,一路走来,无论家丁还是侍女,看到他这幅模样,都笑话出声。
没人在意他的感受,反正过去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张三春从来都不会生气。
张三春习惯了,他们也习惯了。
不多时,张三春来到堂厅外,听见林巧曦的哭声,他连忙走过去。
只见林桂万再次扬起巴掌,气呼呼的呵斥着:“如此自私自利,今日非好好教训你不可!”
张三春腿脚生出几分力气,忙跑过去挡在前面:“老爷,您要打就打我吧,大小姐金贵,可万万打不得啊!”
林桂万气不过,索性一巴掌打在张三春脸上。
“要你多管闲事!弄的跟叫花子一样,还有这抱的什么东西,脏兮兮的!”
张三春没有反抗,更没有避让,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
而后诺诺的道:“这,这是我给小姐摘的星辰。”
林桂万一听更气了,直接朝他踹了一脚。
什么狗屁星辰,你自己是傻子,当老爷我也是傻子?
张三春被踹的连连后退,本就没多少力气的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石头从怀中滚落,在地上咕噜噜转了几圈,来到林巧曦脚下。
林巧曦低头看着脚边石头,然后看向满身伤痕的张三春。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她能想象的出来,这个傻子受了多少罪。
想要天上的星辰,不过是一句玩笑话,没有人会当真。
正如把石头煮成鸡蛋,只有张三春信了,然后去做了。
这块石头是不是星辰,重要吗?
不重要。
无论它是什么,都是张三春摘下来,送给她的星辰。
林巧曦弯腰抱起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泪眼婆娑的走到张三春跟前,说出了让屋里屋外所有人都吃惊的话语。
“如果一定要嫁,我要嫁给张三春。”
“如果爹你不愿,我便去县衙呈报断恩!”
“即便被当堂打死,也无怨无悔!”
依照景国律令,亲人之间有仇怨,可向官府呈报断恩。
长辈呈报,若查明是小辈的错,则罚银百两,杖责三十。
若是小辈呈报,无论是何缘由,杖责一百!
贬为贱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