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国二十一年,楚浔二十五岁。
去参加县太爷举办的乡贤宴时,得知这两年雨水太多,许多河流已经水满为患。
朝廷拨款,由工部牵头,修建了许多水坝,防范水灾。
松果村附近并无大江大河,倒还算幸运。
这一年夏季,雨水已经多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好不容易等到雨天过去,太阳难得出来露个面,村里人都连忙去地里疏通排水,免得涝害。
楚浔没有去,而是蹲在门口,看着墙边的灵珠草。
一颗小巧的花骨朵,从二十片叶子中心钻了出来。
粉嫩中带着一点艳红,看起来如此娇弱。
数十只乌鸦蹲在屋檐上,好奇的低头打量。
楚浔的衣角被扯动,转头看去,只见两岁多,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娃,冲他伸手。
“浔叔,抱!”
楚浔笑着把他抱起来,如老一辈的人,捏了捏娃娃的鼻梁。
据说这样捏久了,鼻子会很挺,人也会好看。
娃娃咯咯笑着抓住他的手:“浔叔,我想吃糖。”
张安秀跑过来,对着他脑门不轻不重的敲了下:“姑姑不让你吃,就来找你浔叔是吧?没用,谁来了都不准吃!”
娃娃捂着脑门,委屈巴巴的撅着嘴,又抱着楚浔的脖子,低声细语;“姑姑好凶,浔叔不要娶她,给我换个姑姑好不?”
张安秀又羞又恼,这死孩子,咋说话呢!
楚浔不以为意,笑道:“姑姑是怕你把刚长出的牙吃坏了,不可胡言乱语。”
娃娃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的问道:“那你要娶姑姑吗?”
这个问题,问的张安秀耳朵滚烫。
楚浔也看着这娃娃,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童言无忌,还是别有用心。
梳了妇人发髻,一身普通麻布衣裳的林巧曦走过来,道:“欢儿,莫要对浔叔无礼,来娘这。”
娃娃却更加用力搂着楚浔的脖子,不依道:“我还要听浔叔讲故事哩。”
这时候,几个半大孩子在院外踮脚喊着:“大头,出来玩了!”
张三春和林巧曦的娃娃,生下来脑袋就比寻常人大。
用算命的话来说,这叫天庭饱满,日后必是极顶聪慧之人。
但在村里的孩子们口中,却是大头大头,下雨不愁。
张安秀叉着腰呵斥道:“不许再叫他大头,听到没有!”
孩子们却丝毫不怕他,已经八岁半的齐二毛,更是冲张安秀直乐:“安秀婶子,你啥时候给浔叔生个大胖小子啊?到时候我们带他去掏鸟窝!”
一旁九岁的石头,比他还要壮实些,伸手就是一巴掌。
“胡说什么呢?安秀婶子要生,最少生仨!一个哪够?”
张安秀羞恼交加,提着扫帚跑出去,追的一群孩子哇哇大叫着乱跑。
乳名欢儿的娃娃这才从楚浔身上溜下来,跟着跑出去:“姑姑,姑姑,别打了,让我来呀!”
林巧曦看的失笑,这孩子和他爹张三春完全是两个样。
当爹的木讷像块石头,儿子却活泼的不行。
有张安秀在外面看着,倒也不怕出什么事。
林巧曦看向楚浔,道:“正要向小叔讨教,上回你说的护手霜已经做好了,但不知为何总有股怪味,并无太多香气。”
张三春不让她下地,她便在家做些家务。
然而细皮嫩肉的,没多久便长了茧子。
楚浔便教她用猪油或蜂蜡做基底,加热融化后,加入捣烂的桂花、茉莉花瓣和少量蜂蜜,做成护手霜。
以前林巧曦也用过类似的手药,但非常麻烦。
不仅材料众多,还只能敷用,价格昂贵。
楚浔鼓捣出的护手霜,就方便许多。
材料好找,成本也低。
若能做出来,到时候不但可以自用,还能拿去售卖。
说着,林巧曦递来一块用布巾包裹的块状物。
楚浔接过来打开,果然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用指甲挖了一小块仔细查看后,楚浔道:“或是猪油沾了水汽,或花瓣没有完全晒干,遇水变质,才生出怪味。”
林巧曦呀了一声,露出恍然之色:“许是那盆放在屋角,太过潮湿。小叔不是说过,看不见的水汽会随温度向上升腾吗?”
按照朝廷律令,不许民间随意教学。
但科学,不在这个范畴内。
所以楚浔偶尔会以科学讲解的方式,传播点基础知识。
“若放在屋外架子上,会不会好些?”林巧曦问道。
“只要不被人偷拿,被老鼠偷吃,自然好些。”楚浔道。
林巧曦点点头,道:“以前听闻真正的大户人家,每日白豆屑一斗,加上麸香、青木香、甘松香、白檀香、麝香,鸡舌香,数十种捣筛,和之用以洗手面,名为澡豆,可令肌肤白净悦泽。”
“忒是麻烦,这护手霜虽比不上那般珍贵,却更适合平民百姓。真若能四处售卖,必定红火。”
楚浔笑着道:“待来年咱们两家合开个店,做些炒货,棉花糖什么的,配上这护手霜,应能赚来些许银两。”
林巧曦听的微微低头,她自然是心动的。
只是平水镇上的林某人,不许她去。
而且铺子那么贵,哪里买的起。
断恩数年,林巧曦并未后悔。
张三春对她很好,好到村里其他妇人都经常拿来做比较,把自家男人骂的狗血淋头。
“瞧瞧人家三春,啥事都不让媳妇干,你倒好!给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下地干活奶孩子,还嫌老娘腰粗!”
林巧曦从他人口中听闻母亲太过思念她,时常以泪洗面,便有些于心不忍。
常言道,百善孝为先,自己却无法侍奉前后。
每每想起,心里着实有些难过。
她不明白,家里已经过的很好,父亲为何非要执着于更多。
甚至为了这些名利,宁愿让她嫁给一个真傻子。
都说张三春傻,可熟识的人心里明白,他只是太老实罢了。
楚浔看出她心情低落,安慰道:“嫂子莫急,过些年等伯父想开,或许就好了。”
林巧曦苦笑,长者爱面,就算想的开,也未必张的开口。
“不说这些了。”林巧曦摇摇头,问道:“村里人都去田间排水,小叔不用去吗?”
楚浔笑了笑:“不用。”
林巧曦有些不解,但这几年相处下来,她知道楚浔很聪明,不是一般人。
既然他说不用,应当就是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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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的京都城。
十数匹快马,交替冲入城中。
骑士呼喝声,此起彼伏:“让开!十万火急,让开!”
哪怕撞翻了摊子,惊扰了贵人,马蹄声也不曾减缓。
半个时辰后,急报送入了皇宫。
再过半注香,御书房内传来威严且愤怒的骂声。
“一夜之间,十三处河坝决堤!朕的银子,都扔水里了不成!”
“查!无论是谁,若查出贪墨银两,使得洪水泛滥,百万黎民遭难,朕诛他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