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题,从一开始就不是选择题。
而是,到底哪个才是该被选中的“一”。
黎朔被救上来的事他们知道,黎朔和另一个人困在一起的事他们也知道。
现在那个人到底是谁,成了所有人心里最大的悬念。
“谁都知道沉湛和黎朔关系最好,肯定是沉湛折回去救他的。”
“对,沉湛那个人,连不认识的人都救,何况是黎朔?”
“如此说来,是沉湛无疑了。”
齐慎之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只有他知道,那个人不是沉湛。
因为推了他一把的人,正是陆怀远。
而当他回过头时,恰巧看见陆怀远摔倒在了黎朔身边。
他心里什么都清楚,可他一个字也不敢说。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听说现在情况危急,废墟随时可能再塌一次,只能先救一个那救谁啊?”
“还能是谁?陆怀远可是首辅的亲外孙。”
“那沉湛呢?”
没有人回答。
齐慎之低着头,攥紧了手指。
一道脚步声在他身旁停下。
他抬起头,萧良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坐了下来,姿态随意得象是在自家院子里赏花。
殿内乱成一团,只有萧良辰看起来最云淡风轻。
“你说,”萧良辰望着头顶的梁柱,语气轻飘飘的,“他们有没有可能救错人?”
齐慎之一惊。
萧良辰没有看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时间紧迫,雨越来越大,随时可能再次坍塌,届时说不定二人届命丧黄泉,所以得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决择。你说,先救哪一个好呢?”
齐慎之垂眸道:“这种事,你问我何用?”
萧良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却让齐慎之的后背微微发凉。
“如果是你,你希望救谁?”
齐慎之定了定神:“我自然希望两个都能得救。”
萧良辰:“万一只能救一个呢?”
不待齐慎之回答,他接着说道,“徜若救上来的是陆怀远死了一个农家子,没谁会为他抱不平。可徜若救上来的是沉湛,死掉的却是陆怀远”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齐慎之,目光平静得象一潭死水,“那么沉湛此人,将永远成为张首辅心中的一根刺。不论他功名再高,恐怕在朝廷也永无出头之日。”
齐慎之捏紧了自己的手指,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萧良辰收回了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雨夜,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真有意思。”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真有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雨,反正没有要停的意思。
承华殿的废墟上,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光线昏黄得几乎照不透雨幕。
御林军和锦衣卫仍在废墟里一寸一寸地搜,所有人被大雨浇得湿透。
张首辅伫立在雨中。
有官员为他撑着伞,然而风雨飘摇,那伞根本挡不住什么。
雨水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脸上乱拍,官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白发被雨水打散,凌乱地垂在额前。
他双目泛红。
流出来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工部尚书从废墟那边匆匆走过来,拱手道:“张大人,角发现一名贡士,我们正在全力施救。”
张首辅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是哪一个?”
“还不能确定,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但那个位置根据之前的线索,很可能是沉湛。”
张首辅没有说话。
工部尚书又道:“西北角有一名贡士,那里也在挖,两处同时进行,只是——”
张首辅替他接了:“只是什么?”
“只是废墟结构不稳,两处又相距甚远,我们的人手和时间都有限,怕是”
工部尚书咬了咬牙,“怕是只能保一处!
雨水顺着张首辅的脸颊淌下。
他没有去擦。
“不能两个同时救下吗?”
工部尚书低下了头:“这不瞒张公,二人同时救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谁不想两个都救呢?
但眼下这个情况,能保一个都已是用尽全力。
“下官定会全力救出陆公子!”
“不必因他是本官的外孙便有所偏颇,时间紧迫,救你们最有把握的那个。”
这时,一道人影从偏殿方向走来。
萧良辰撑着一把油纸伞,于大雨中脚步匆匆而来。
他走到近前,朝张首辅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然后他开口了。
“张公,学生有一事相告。”
张首辅看着他。
萧良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西北角的那位,是沉湛。”
众人一愣。
“东南角的,才是陆怀远。”
工部尚书皱起眉:“萧公子,你如何得知?”
萧良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慢悠悠地说:
“黎朔醒了,他说把绳子缠在他身上的人是陆怀远。”
众人一惊。
“也就是说——”工部尚书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废墟的结构,面色骤然一变,“方才我们判断的方向,反了。”
他当即转身,朝手下人厉声道:“全力救治东南角!”
手下人愣了一下:“可是,西北角那边已经快挖通了”
“我说东南角!”工部尚书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手下人不敢再问,带着人往东南角冲了过去。
萧良辰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消失在雨幕中,冲张首辅拱了拱手。
雨水冲刷着废墟,也冲刷着所有人的脸。
没有人注意到,偏殿门口,齐慎之靠在门框上,默默注视着大雨下的一切。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
另一边,迷迷糊糊的黎朔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鱼,在海里躲避风浪,好不容易快游到岸边,突然来了一条更大的鱼,用鱼鳍对着他一个劲儿地扇巴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黎朔被扇醒了。
睁眼一瞧,一只巴掌悬在半空,随时可能落下。
那人见他睁眼,立即收起小手,眨巴着眸子看着他:
“你醒啦。”
黎朔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他环顾四周——这是在哪儿?
他不是在考试吗?
考完了去承华殿歇息,然后下暴雨,要疏散
他和小师弟走散了,他折回承华殿去找小师弟,再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这不是重点。
“你进宫当小太监啦?小凤儿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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