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沙所,某处不显眼的宅院内。
叶钊听完瞿元朗带着哭腔、添油加醋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
瞿元朗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堂中踱来踱去:“小侯爷,您可得出个主意啊!那陈凡欺人太甚,拿着鸡毛当令箭,大都督府的钧令是能随便下的吗?他这是要掘我们卫所的根啊!我手下的人,他们都……”
别看叶钊在面对陈凡、面对顾敞、赵世勋等人的时候一副晚辈后学的乖宝宝摸样。
那是他知道自己力不如人,当他面对地位比他低或者有求于他的人时,他几乎变了张面孔。
“瞿指挥,”叶钊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惯常的、属于勋贵子弟的那种矜持与冷淡,打断了瞿元朗的喋喋不休,“坐下说话。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瞿元朗一滞,对上叶钊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讪讪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
“事已至此,慌张无用。”叶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陈凡此人,行事确实出人意料,也够狠。他绕开你,借大都督府之力直插卫城,又借苏松巡抚之手将你钉在崇明,让你进退维谷。这连环计,用得不错,小爷我一时不察,竟然也着了他的道。”
“那……那我们就坐视不管?我手下被抓了近一半的军官,卫所都快瘫痪了!”瞿元朗忍不住又提高了声调。
“管?怎么管?”叶钊斜睨他一眼,“带着你崇明这些兵杀回去?瞿指挥,那可是谋逆。陈凡恐怕巴不得你这么做。”
瞿元朗脸色一白,他当然知道,手底下人毕竟已经提醒过他了。
叶钊继续道:“他陈凡有备而来,抓人拿的是实据——至少表面上是。大都督府给了手续,苏松巡按就在左近,他现在占着理,也占着势。你现在冲回去,除了把‘抗法’、‘图谋不轨’的罪名坐实,还能有什么用处?”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瞿元朗满脸不甘。
“当然不是。”叶钊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陈凡能借力,我们便不能么?他能把事情往上捅,我们便不能从上往下压么?”
瞿元朗精神一振:“小侯爷的意思是?”
“首先,你要稳住。”叶钊看着他,“崇明是你的信地,只要你不擅自离开,不给人‘谋反’的口实,陈凡在程序上就动不了你。他抓韩猛、刘斌,是冲着屯田弊案去的,只要这案子定不了你的罪,你就还是松江卫的指挥使。”
“可韩猛他们……”
“弃卒保帅,没听过么?”叶钊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自己手脚不干净,被人拿了把柄,那是他们蠢。关键是你,瞿指挥,你‘不知情’,你只是‘御下不严’。账册、文书,该‘遗失’的,该‘不齐全’的,底下人不是已经在办了么?只要没有直接证据链到你身上,谁能奈何你一个正三品的指挥使?苏松巡抚?还是他陈凡一个小小府衙同知?”
瞿元朗若有所思,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是啊,只要自己不被当场抓住致命的把柄,官场之上,层层级级,互相掣肘,事情就有转圜余地。
“其次,”叶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更强的力度,“陈凡此番动作,看似凌厉,实则树敌颇多。他借大都督府压卫所,武臣系统里,不满者岂在寥寥?他越权插手地方卫所屯政,苏松官场,那些布政使、按察使、知府知县们,难道就乐意看到一个地方同知把手伸这么长,搅动风云?今日他能借大都督府抓卫所军官,明日是不是就能借别的名目,动地方上的其他文官?”
瞿元朗眼睛亮了:“小侯爷是说……”
“我已经修书数封,分别送往南京守备衙门、五军都督府几位相熟的老叔伯处,也派人快马进京,禀明家中几位在京的勋戚叔伯,尤其是刘妃那里,顾家是皇后的人,咱们找到刘妃那里,她还巴不得我们向她靠拢呢。”
叶钊缓缓继续道,“陈凡倚仗的,不过是大都督府一纸特令,此等越俎代庖、扰乱祖制之举,必遭物议。武臣系统自有喉舌,届时弹劾他‘以文凌武’、‘破坏卫所祖制’的奏本,不会少。
苏松地方这边,也会有人出面说话,质疑他一个松江府同知,有何权力如此兴大狱、动刀兵。
这水,只要搅浑了,压力自然会回到他陈凡和他背后之人那里。”
瞿元朗听得连连点头,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亮。
“最后,”叶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陈凡不是要为民伸冤,要查屯田么?这案子,关键在人证、物证。人证,那个叫田永涛的军户,是苦主,也是破绽。让下面的人,想办法去‘劝劝’他。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让他改口,或者让他‘消失’。至于物证,账册文书可以‘意外’损毁,经手人可以‘急病暴毙’。
死无对证,或者证词反复,这案子他还怎么铁板钉钉?”
“可……陈凡的人肯定盯着田家……”瞿元朗有些犹豫。
“明的不行,不会来暗的?”叶钊语气转冷,“崇明这里,沙民、灶户、私盐贩子,三教九流,找些亡命之徒,许以重利,做成盗匪劫杀或者意外失足,很难么?只要手脚干净,不落把柄,他陈凡难道能无凭无据再抓你一次?就算怀疑,也只能是怀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瞿元朗:“瞿指挥,当务之急,是你自己不能乱,更不能妄动。就在这崇明待着,约束好部下。外面的事,自然有人去周旋,去施压,去解决那些‘麻烦’。陈凡想借此事立威,撬动苏松的局面,我们就让他知道,这潭水有多深,想搅动风云,是要付出代价的。等他疲于应付各方压力,查案陷入僵局之时,便是我们反击,甚至……反将一军的时候。”
瞿元朗听完这一番话,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连忙起身,躬身道:“小侯爷高见!是下官孟浪了。一切但凭小侯爷做主!”
叶钊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拍了拍瞿元朗的肩膀:“瞿指挥明白就好。记住,稳住。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子先顶着。你我现在,是同坐一条船。”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蛊惑:“等这风波过去,该你的,少不了。说不定,经此一遭,你和几位侯爷的情谊更固,将来……那个爵位,该你的总也跑不了。”
瞿元朗闻言,心头一热,那点恐惧和沮丧顿时被更大的贪念和希望冲散了不少,连忙表态:“多谢小侯爷提携!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稳守崇明,绝不给小侯爷添乱!”
看着瞿元朗重新振作、甚至带上一丝狠厉离开的背影,叶钊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神重新变得幽深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