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悲愤、或麻木、或隐含期待的脸。他没有立刻激昂陈词,只是将诉状仔细收好,对身旁肃立的马杰低声道:“马游击,请你麾下儿郎,分出一队,护送田永涛及其家小,还有这几户苦主代表,即刻启程前往苏州,交由苏松巡按御史衙门保护、录供。路上若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末将领命!”马杰抱拳,立刻点出一队精悍骑兵,将茫然又有些惶恐的田永涛等人带上马,在众多军户复杂的注视下,迅速离去。
陈凡又对随行的冯之屏道:“卫所账册库,即刻查封,所有与屯田、军饷、丁口相关的簿册,一一登记造册,重点核查近十年田亩交割、亏空补欠的记录。另,韩猛、刘斌等犯官府邸、办公之所,仔细搜检,凡书信、私账、地契、借据,片纸不留,全部封存。抄录副本,原件加贴松江府同知厅封条,着可靠之人,分三路,一路送苏松巡按衙门,一路快马递送京师兵部存档,另一路……由你亲自保管,随身携带,不得有失。”-
“是,大人!”冯之屏凛然应诺,知道这是防备有人狗急跳墙,毁灭证据。
安排完这些,陈凡走到临时设立的桌案后坐下,提起笔,略一思索,便开始疾书。他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苏松巡抚的详细禀文,不仅陈述了韩猛、刘斌等人罪证初步确凿,更点出此案可能牵涉卫所更深层、更普遍的积弊,暗示需巡抚行文南京兵部乃至五军都督府,对松江卫乃至周边卫所进行一次“摸底”,以防类似情事蔓延,动摇海防根本。这是将案子扩大化、正规化,借助更高层级的官方程序,来对抗可能的地方阻力。
第二封,是给他在给几位阁臣的私人信函。
信中,他详细描述了松江卫军户困苦、军官贪渎、屯政败坏之现状,语气沉痛。他没有直接请求援手,只是“忧心国本,五内如焚”,并提及“闻南都勋贵子弟,或有与地方卫所军官过从甚密者,未知于此事有无牵涉,恐生波澜”。这封信,是投石问路,也是未雨绸缪,意在借助朝廷言官的力量,在舆论和朝堂上预先设防,应对叶钊等人可能发动的弹劾与攻讦。
写完用火漆封好,分别交给暴彪和黄老八,命其星夜兼程送出。
做完这一切,陈凡抬眼望向卫城方向,眼神深邃。
赵世勋,你会如何出招呢?
无非是那几样:上下打点,施加压力;毁灭证据,死无对证;混淆视听,反咬一口;甚至……行险一搏。
“何凤池”陈凡唤过自己的学生。
“老师!”
“你持大都督府均令,即刻带团练兵去卫城,自即刻起,卫城四门,许进不许出。尤其注意,是否有可疑人物试图携带文书、物品出城,或是有非卫所官兵模样、行踪诡秘者出入。若有,立即扣下,报我知道。对外便说,为配合调查,防止案犯同伙串通或逃匿。”
“是,老师。”何凤池领命而去。
陈凡这招是要暂时封锁消息,尤其是防止叶钊那边派人进来灭口或传递指令,也防止关键证物被转移。
“马游击,”陈凡又看向马杰,“劳烦你派得力人手,暗中盯住卫城通往崇明的各条水路、陆路要道,特别是可能从小道传递消息的途径。
若有从崇明方向来的、形迹可疑的快马或船只,尽量拦截盘查,但尽量不要发生冲突,只需记下特征、拖延其行程即可。”
“末将明白!”马杰心领神会,这是要监控勋贵们和瞿元朗可能的直接联系。
陈凡布下的网,看似针对卫所,实则已隐隐将勋贵们可能的反击路径也囊括其中。他在等,等对方出招。
接下来的几日,松江卫城内外,气氛诡异而紧张。
韩猛、刘斌等人被押走,卫所中层军官人人自危,办事效率骤降。
而底层军户在短暂的兴奋后,又陷入了观望和疑虑。
陈凡却不管这些,还是如往常一样按部就班,督促手下清查账册,提审相关吏员,寻找更多线索。
叶钊的反击,果然如陈凡所料,从几个方向同时到来。
首先,是舆论。不过两三日,松江府城内便开始流传一些风声,说陈凡借题发挥,大肆抓捕卫所军官,是为了打压武臣,意图借此染指卫所兵权。
更有甚者,隐晦提及陈凡如此卖力,是因为看中了卫所那些“无主”的屯田,想为自己牟利。
这些流言蜚语,在市井坊间悄然传播。
对此,陈凡的应对简单直接。他让黄鹤以松江同知厅的名义,发布了一道白话告示,就贴在卫城和府城各处,将田永涛案的核心案情(隐去姓名住址)以通俗文字公之于众,写明军户田产如何被夺、其父如何被逼自尽、涉事军官如何欺压,并强调此案乃苦主告发、证据确凿,依《大梁律》与大都督府令谕查办,旨在“申冤屈、肃军纪、固海防”。
告示一出,市井哗然,同情军户、指责军官的声音顿时压过了那些阴微的流言。
其次,是来自上层的压力。
南京兵部、五军都督府果然有文书或口信传来,语气或委婉或直接,无非是询问案情,提醒陈凡“武臣乃国朝柱石,处置当慎,勿伤大体”,“卫所事务繁杂,宜与指挥使瞿元朗和衷共济”云云。
对此,陈凡一律以“案情重大,牵涉军户根本,已禀明巡抚,并获大都督府授权,定当秉公查明,不枉不纵”回复,并将田永涛等人血泪控诉的摘要副本,随回文一并附上。
同时,他也“恳切”表示,希望上官能派员监督,以示公正。这般不软不硬的顶回去,又占着“为民请命”、“秉公执法”的大义名分,让那些施加压力者一时也难以过分相逼。
叶钊最狠的一招,出现在第五日夜里。
几名黑衣蒙面人,试图潜入被严密看管的田永涛家旧宅,意图纵火,并留下伪造的、表明田家与“海匪”有牵连的物件。与此同时,另一伙人试图收买看守卫所账册库的兵丁,在饮水中下药,制造混乱,意图烧毁账册。
然而,这两边都落了空。
田家旧宅附近,何凤池安排的心腹团丁早已埋伏多时,将来犯者当场擒获大半,只逃了一两个。账册库那边,陈凡早就暗中将重要账册转移到了更安全的地方,留下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副本,看守兵丁的饮食也另有安排,下药者被抓了个正着。
经连夜突审,被擒者熬刑不过,招认是受卫城某退役老兵指使,许以重金,要制造田家“通匪”假象并毁灭账册。口供、物证迅速被固定。
陈凡拿到口供,冷笑一声。这帮子勋贵果然走了这一步臭棋。这已不仅仅是阻挠查案,更涉及构陷、纵火、破坏证物,甚至隐隐有“通匪”嫌疑,性质更加恶劣。
他毫不客气,第二天就将此事连同部分证据,以“有人意图毁灭证物、构陷苦主、手段卑劣疑似涉及匪类”为题,写成紧急公文,分别发往苏松巡抚、南京兵部、刑部乃至北京三法司。
在给董选的私信里,他更是直言“恐有地方豪强与卫所败类勾结,为掩盖罪行,不惜铤而走险,危及海防安定,其心可诛”。
这一下,压力瞬间反弹。
赵世勋等人在南京和勋贵圈子里的关系,一时间也有些措手不及,不敢再明目张胆施压,反而要忙着撇清关系。
而崇明那边的瞿元朗,在叶钊“稳住”的指示下,果然没敢擅离信地,只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断派人打探消息。当听说连派去灭口栽赃的人都失手被擒,甚至还可能扯出叶家暗桩时,他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对叶钊的那点信心也开始动摇,整日惶惶不安。
就在陈凡准备利用新获得的突破口,加大审讯韩猛、刘斌力度,将瞿元朗的罪证坐实时。
一骑快马,背插鲜艳的羽毛标志,风驰电掣般穿过官道,直入松江府城,惊得路人纷纷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