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可能有人要好奇了，不是，你洪升宣读会员条例之前，难道都不问在场所有人，愿不愿意加入吗？
还真不用问。
一般文人结社，若是不想参加结社，是不会到场的。
陈凡既然到场，那就默认了他会加入丽泽会。
为什么？
因为任何事情，自己参与了，才能施加影响，就比如今天这种情况，到时候真要是出了个张溥之流的人物，他陈凡能脱得了干系？
所以干脆加入得了。
说真的，这年月的结社，可不是后世笔友会那种，结社之后，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关系亲近了不少。
甚至刚有人看陈凡的眼神都有些躲闪，但现在大家也都能“明目张胆”地看了。
洪升笑道：“以文会友，切磋举艺，有别于讲会，题不出自一家，轮流来吧，今日先定个题目。”
父显智是个爱凑热闹的，闻言笑道：“洪老先生，今日定是要状元郎出题放好，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啊。”
周围人轰然叫好，热切的眼神纷纷射向陈凡。
陈凡笑着摆摆手道：“不妥，丽泽会以文会友，没有身份之别，我看今日就从会长开始吧。”
洪升“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都不要谦让了，这样，不如文瑞你来出题，然后大家抓阄，如何，抽到什么题目，就写什么文章。”
众人闻言，眼睛一亮。
这个提议更好。
说实话，陈凡虽然是社友，但在场的机会肯定不多。
让他一次性出多点题，然后再请他讲评一番，那真是获益无穷啊。
陈凡又是推脱一番，可众人哪里得肯，最后他也就坦然应承了下来。
不一会儿，有下人呈上纸笔，陈凡的弟子徐拯自请磨墨。
今日他的父亲、叔父都到了，两个长辈都是丽泽会的社友，只有他还没有成为社友的资格，眼看着贺邦泰、薛甲秀、周炳先等人已经入了会，徐拯心里别提多羡慕了，故而抢着上前露个脸儿。
陈凡提笔蘸墨，却并没有下笔。
说实话，出题看似比答题容易，实则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道八股题，要怎么出的好，出得有水平，是县考到会试无数考官的梦魇。
《四书五经》就这么多字，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出题出得烂了。
陈凡又不想考那种无聊的截搭题，所以只能另辟蹊径。
想了想，陈凡提笔在纸上写出了第一题：《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这题出自《中庸》第三十三章，朱熹对这句话的注解是：“以驯致乎笃恭而天下平之盛”。
看着陈凡出得第一题，众人心中齐齐暗赞一声，到底是天下闻明的状元，第一题出得简直了得。
为什么这么说？
这题其实很普通，满天下不知道多少考官出过。
但陈凡在这时候出了这题，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要搞懂这个问题，需要联系《中庸》的上下文来看。
这章原文是：
诗曰：【衣锦尚絅】，恶其文之著也。
故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什么意思？
解释起来就是：君子不炫耀，不张扬，为人真诚恭敬，这种“不显之德”自然而然的向外扩散，最终天下就归于太平了。
陈凡如今是戴罪之身，在众人心中，正是他“黯然”之时，那他出了这题，会不会是他在逆境中以“笃恭”自勉呢？
这是大多数社友的想法。
但放在对陈凡了解的海鲤、陈轩、陆为宽、韩辑几人耳中，这题出得又另有一番意思呢。
陈凡这次回乡，参加了丽泽会，在这档口出了这题，会不会是劝告众人，结社不要张扬声势（衣锦），而要内敛修养（尚絅）。
絅（jiǒng），指的是单层的罩衣，“尚”是穿上的意思。
这话怎么理解呢？
就是穿着锦绣华服的时候，外面还要罩上一层朴素的单衣。
《诗经》原文中【衣锦褧衣，裳锦褧裳】解说得更加直白，古代女子出嫁，里面穿锦衣，外面罩褧（同、絅麻布或葛布做的单层罩衣）衣，是为了不炫耀嫁衣的华美，体现了新妇的谦退之德。
一道题，落在每个人的耳中，品出的味道千差万别，但万变不离其宗，都让在场的所有人感觉到陈凡是个知进退，懂谦让的君子。
就在众人感叹陈凡这题出得好时，谁知陈凡的题目并没有写完。
只见他在下面写道：“要求此文笔力极圆、机法极变、清微雄浑、兼擅其长。尤以文与题肖为要。”
“嘶”！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陈凡刚刚这段话什么意思？
八股文众所周知，是有固定格式的，士子们常年揣摩，所为者不过一个“稳”字……破题稳妥、对仗工整、不犯忌讳。
可陈凡却要求做这篇文章的人，要“圆中有变”，要“清中有雄”，要“文题合一”。
所谓“圆中有变”就是不能死守程式。
所谓“清中有雄”就是不能一味柔弱。
所谓“文题合一”就是不能空谈套话。
这是什么？
这是妥妥的命题作文啊。
有人肯定会觉得，这几句话都是空话套话，另一个时空中语文老师总这么要求。
可你要明白，那是你课堂或者课外写作文，写得好坏无所吊味。
但此刻，你面对的是全国高考唯一的第一名，且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官员了。
你在他面前耍小滑头，那必然是要被众人瞧不起的。
这种考验，给谁不紧张？
确实有不紧张的，杨惟立不仅不紧张，反而对陈凡这种小心翼翼有些嗤之以鼻。
他听闻陈凡在松江时，对士绅痛下杀手，回到乡里，却又装得谦退恬然。
杨惟立只觉得陈凡实在有些娇娆造作，端得虚伪。
其实他虽然在惠家开办的和靖书院读书，但因为出身仕宦之家，又是河南人，对惠承宗一系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所以他对陈凡的哂笑，纯粹是发自内心，并不是受到惠家的影响。
陈凡自然不知道出的题，已经引得别人心里鄙薄了。
这时，他又出了第二题：“涕出而女于吴。”
众人一看，这题出自《孟子·告子下》，题目看起来更加简单。
但他们也猜到了，陈凡必然是有要求的。
果然，只见陈凡在下面写道：“百年社稷、千里河山，北望南归，厌齐授吴。工妙不可稍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