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命运，天下大势，北望南归，甘于像齐国那样“涕出而女于吴”的屈辱。文笔不能太差哦！”
第二题，陈凡要求的是文笔。
他的要求说起来也简单，就是要让做题之人，将齐王送女儿嫁去齐国时，那种不甘、不舍、屈辱的样子，惟妙惟肖地描写出来。
春秋齐景公时，吴国强大，齐国反而相对衰落。
齐景公被迫将女儿嫁给吴国公子。
送亲的时候，景公泪流满面，觉得齐国堂堂中原大国，却只能用女儿嫁给“蛮夷”的吴国，这实在是太屈辱了。
齐景公曰：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绝物也。涕出而女于吴。
齐景公面对强大的吴国，既无力对抗，又不愿臣服，最终只能选择屈辱的和亲——流着泪把女儿嫁过去。
听到第二题，杨惟立心中更加笃定陈凡此人矫揉造作。
他在松江头砍得快活，到了海陵，却满肚子委屈，这题不就是在说，自己面对世家大族的反扑，被勒令回乡待勘，既无力对抗，又不愿屈服，最终只能选择屈辱地忍了下来。
“苟全”二字岂是能用在他陈凡身上的？
“邀买名望，不过是想通过我等将他的委屈宣之于众，让朝廷听到罢了。”杨惟立自诩此刻场中，就属他最懂陈凡的那点“小伎俩”了。
到了第三题，陈凡出的题，让杨惟立心中几乎已经肯定，陈凡这次所出的题目，都是他故意为之。
看看第三题《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
孔子在《论语·颜渊》中教导说：举直错诸枉，则丨民服；举枉错诸直，则丨民不服。
把正直的人提拔起来，放在邪曲的人之上，就能使邪曲的人也变得正直。
所以，谁是正直的人？
谁又是“邪曲”之人呢？
……
这边杨惟立心里怎么揣测，陈凡自然是不晓得。
他现在就是一肚子官司，搜刮肚肠的出题。
说实话，他出题时真没有想那么多，所出之题，也都是他觉得很有特点，能考察补足一般举人、秀才所欠缺的东西。
比如那第一题，要求是“不拘一格”写文章，但不能天马行空，还要题文合一。
这在很多科举的士子身上都有文不解题的毛病。
或太过放荡，文章不知写到哪个爪哇国去了，或者战战兢兢，写了半天，枯燥无味。
这题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至于第二题的考点，就是考察一个人，能不能写出感情动人，且生动反应齐王嫁女时的场景。
这个能力也很关键，有的人，文章写出来，干巴巴的跟枯枝一样，读起来既涩且苦。
想要写出好文章，动人的文采和丰沛的感情缺一不可。
至于这第三篇，看看陈凡的要求：“该文要求写就时温柔敦厚，仍不可掩文章骨理之遒峻。”
什么意思，这篇文章的要求更高，文章要求表面上温润和缓，如春风拂面，不露锋芒；骨子里却要刚健挺拔，如金石掷地，不可折腰。
陈凡要求作文之人，将文章和书画融为一体，书画讲究外表看起来有诗之温润，内则有书之刚骨，这在陈凡看来，既是八股文的最高境界，也是君子处世的最高境界。
可惜，别人有没有读懂这一层意思不知道，这杨惟立是肯定没有读懂，不然也不会小觑这位“待罪”的状元公了。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陈凡出了十几道题目，虽然不可能人手一题，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这么多高质量的题目，就凭这一点，场中众人心中也是佩服的。
陈凡掷笔于案，揉了揉手腕笑道：
“抓阄吧。”
洪升早备好了竹筒，三十余根竹签在其中晃动。
众人依次上前，各抽一题，脸上的表情或喜或忧，千奇百怪。
杨惟立展开手中签条，嘴角微微一扬——正是《涕出而女于吴》。
他抬眼瞥向陈凡，见对方已负手踱至湖边，竟无半分关注之意，这让杨惟立感觉，这陈凡真是天下第一号能装、会装之人。
他再低头看看题目，心中那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意愈发浓烈。
说来也是巧了，等十几人抽完后，文体再次折起，让其他人再抽。
而杨惟立抽到的《涕出而女于吴》竟又被两人抽中，一人正是武进举人父显智，而另一人则是陈凡的学生周炳先。
当杨惟立听说还有二人抽中他这题后，心中也是起了比试之心。
“一个时辰为限。”洪升敲了敲铜磬，“开始吧！”
陈凡作为出题人，自然是不用作文的，洪升等人还要维持幕中，不便出行。
这边只陆为宽踱步走了出来，跟陈凡并肩而立。
“文瑞，韩辑要走了！”
陈凡点了点头，这点他虽然没听说，但也在情理之中。
韩鸾致仕，临走前，肯定要拉这亲侄子一把。
“有没有说去什么地方？”
“还没定下，听说是去通政使司任通政使！”
听到这话，陈凡“咦”了一声。
通政司通政使，正三品。
韩辑从正四品的知府，一跃而至正三品，韩鸾果然是下了功夫的。
估计他临走前，还跟大佬们做了些什么交易，方才给侄儿谋到这个位置。
不过通政使虽然是正三品，还是九卿之一。
但实际权利却被后起之秀司礼监、尚宫司分去了不少。
原本朝廷的所有章疏都要先经过通政司，然后再上呈皇帝。
现在很多官员都有密疏之权，直接绕过通政司，直入内廷。
原本高大上的“银台”，此时已经沦为“文书传递机构”了，实际决策权已被架空。
不过估计韩家也是有安排的，通政使这个位置，韩辑那里估计也就是个过渡。
陈凡突然笑道：“看来朝廷也要动动你的位置了。”
陆为宽微微一笑：“董选入京去了兵部，我接替他的位置。”
陈凡“哈哈”大笑：“这几年，陆大人真是官运亨通啊，苏松巡抚。”
陆为宽苦笑着摇了摇头：“还不是托了你的福。”
说罢，他看着陈凡道：“朝廷那边你有没有写信给苗阁老？请他代为转圜一下，年纪轻轻，总待在乡里，终究不是个事儿。”
陈凡摇了摇头：“不找！正好累了，休息休息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