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九月一日,上午八点。
清水湾片场门口,三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整装待发。
车身上贴着醒目的标记:“香港鑫时代”。
钱深检查着最后一批器材,对身边的林莉说:“录音设备都带齐了?老陈说了,要录槟城的海浪声、老街的叫卖声、还有,”
“还有空屋里的风声。”
林莉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录音带和笔记本。
“放心,我连不同时间的海浪声,都计划好了。清晨的、中午的、黄昏的。陈先生说得对,声音,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许鞍华从片场里走出来,今天她难得没穿导演马甲。
而是一身轻便的卡其色工装裤和帆布鞋,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许导,您这身打扮,”
谭咏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他今天穿了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
跟首映礼那件不同,这件印的是椰子树和菠萝,“像要去探险!”
“就是去探险。”
许鞍华拉开车门,“只不过我们要挖的宝藏,是藏在时间里的故事。”
张国荣安静地坐在第二辆车里,膝盖上摊着陈文统先生赠送的《笔·剑·书》。
他推了推眼镜,轻声对旁边的顾家辉说:“辉哥,陈先生在书里写,他年轻时为了写《萍踪侠影录》,专门去西北看大漠。他说‘虚构的故事,需要真实的尘土来喂养’。”
顾家辉正在调试一台便携式录音机。
闻言抬头:“所以他给我们的那些资料,就是‘真实的尘土’。阿伦,Leslie,你们这次去,不仅要听故事,还要听声音里的情绪。比如那位黄月萍老人说话的语气,她念那封未写完的信时,声音会不会在某处颤抖?”
“好!我会认真去记。”
张国荣在笔记本上,写下这句话。
黄沾从食堂方向冲过来,手里抓着两个热腾腾的叉烧包。
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陈伯特意早起做的,说南洋没有这么地道的叉烧包!”
他身后,徐小凤摇着团扇款款走来。
今天她穿了件素雅的浅蓝色改良旗袍,头发用一支玉簪松松绾起。
“小凤姐,您怎么也这身打扮?”
邓丽君从第三辆车里探出身,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长裙,像个清纯的女学生。
“去听故事,又不是去走秀。”
徐小凤优雅地坐进车里,“再说,陈先生说那位黄月萍老人终身教书,想必是喜欢清爽打扮的。我穿得太隆重,反而让人家有距离感。”
赵鑫和林青霞最后走出来。
两人都身着轻便的旅行装,赵鑫左手腕的护腕,换成了更透气的运动款。
林青霞戴了顶宽檐草帽。
“都齐了?”
赵鑫环视三辆车,“陈先生已经在槟城等我们了。这次调研预计两周,重点就是陈先生提供的那几处‘空屋’。记住,我们不是去猎奇,而是去倾听。如果屋主后人愿意讲,我们就安静地听;如果不愿意,我们就礼貌地离开。”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车队出发时,陈伯拎了个大袋子追出来。
里面,装满了独立包装的杏仁饼和鸡蛋卷:“后生仔!南洋吃食你们可能不惯,带点家乡味道!”
三辆车驶出清水湾,驶向启德机场。
路上,谭咏麟忍不住哼起了《月光光》的调子。
哼着哼着,忽然停下来:“你们说,蔡家那个小儿子,写那首没完成的歌时,到底想加什么样的‘亮音’?”
张国荣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轻声说:“也许不是欢快的亮音。可能是希望?!就像在黑夜里,看到远处灯塔的一点点光。”
“这个意象好!”
黄沾从前座扭过头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叉烧包。
“老顾,记下来!‘灯塔的光’,可以用在Leslie的版本里!”
顾家辉已经拿出小本子在记了:“阿伦的版本用交响乐表现‘历史的追问’,Leslie的版本用钢琴表现‘个人的微光’。两个版本,最后在电影里对话……有戏!”
许鞍华听着后面的讨论,嘴角微扬。
她翻开陈文统先生给的手绘地图,目光落在槟城乔治市。
那栋标注为,“蓝屋”的建筑上。
“林莉,”
她轻声说,“到了槟城,我计划第一个,就去拜访黄月萍老人。陈先生说她,在中华中学教音乐,今年六十五岁,终身未嫁。”
“为了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林莉轻声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背包里的录音机,“许导,你说她会愿意,把那段故事讲给我们听吗?”
“不知道!”
许鞍华诚实地说,“但陈先生在信里说,黄老师这些年,一直在收集华侨抗战史料,在学校里办展览。我想,她也许也在等一个机会,让更多的人知道那些故事。”
上午十点,启德机场。
办完登机手续后,众人在候机室等待。
谭咏麟坐不住,在免税店里转悠。
回来时拎着个袋子:“我买了槟城白咖啡!听说特别香!”
“你买咖啡干什么?”
张国荣失笑,“槟城本地没有吗?”
“先尝尝嘛!”
谭咏麟理直气壮,“万一不好喝,我还可以从香港带过去!这就叫有备无患!”
徐小凤摇着团扇。
慢条斯理地说:“阿伦,你这性子到了南洋,可别一惊一乍的。我们是去听老人讲故事,要沉得住气。”
“小凤姐放心!”
谭咏麟拍拍胸脯,“我谭咏麟,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你看首映礼那天,我虽然穿得花哨,但电影开始后,我是不是一句话都没说?”
“你睡着了。”张国荣无情拆穿。
“我那是在闭目养神!用心感受!”
众人正说笑着,广播通知登机。
飞往槟城的航班上,钱深拿出陈文统先生提供的资料,开始给团队做“行前预习”:
“根据陈先生的考证,1937年至1941年间,仅槟城一地,至少有四百名华侨青年,回国参军。他们大多出身富裕家庭,有些是独子,有些是兄弟几人,一起回国。”
他翻开一页,泛黄的名单复印件:“这是1939年《槟城新报》刊登的‘回国服务青年光荣榜’,上面有姓名、年龄、家庭住址。陈先生在这份名单里,找到了我们目标中的三处‘空屋’的主人。”
许鞍华接过名单,手指抚过那些早已模糊的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