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八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
清水湾片场会议室里,山田真一刚离开。
赵鑫和许鞍华,继续讨论《槟城空屋》的调研主导人选。
“许导,南洋调研必须尽快启动。”
赵鑫翻着那叠南洋别墅的资料,眉头微蹙,“历史顾问的人选,要既懂华侨史,又能和创作团队沟通,一时还真不好找。”
许鞍华推了推眼镜,手指轻敲桌面:“我倒是想到几位学界的朋友,不过,”
话未说完,前台阿玲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素雅的信封。
神色恭敬:“赵总,许导,有位陈文统先生,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关于《民国时期的爱情》和南洋的一些想法。”
“陈文统先生?”
赵鑫接过信封,有些意外。
梁羽生先生的大名,他自然知道。
这位新派武侠小说开山鼻祖,笔下江湖纵横、家国情怀深沉。
可自己平日里和这位文坛前辈,素无往来。
许鞍华却眼睛一亮:“是梁羽生先生!他看完《民国》的首映后,托共同的朋友,向我表达过赞赏。没想到,他竟如此郑重其事。”
赵鑫拆开信封。信纸是上好的宣纸,竖排毛笔小楷。
字迹清俊有力,墨香犹存:
“赵先生、许导演台鉴:
昨日于文化中心观《民国时期的爱情》,散场后独坐良久,归家竟至夜半无眠。戏中‘等待’之重,非仅儿女情长,实乃家国离乱时代华人命运之缩影、之锥心。张将军夫妇事,令我想起旧年间,搜集南洋史料时所见诸多悲欢,其情其境,何其相似。
闻贵公司有意深掘南洋华侨旧事,拍《槟城空屋》,此心此志,令人感佩。仆不才,于南洋华侨史料涉猎有年,笔下亦多写江湖儿女、历史飘萍,常叹纸上得来终觉浅。若蒙不弃,愿以闲散之身,为诸君此番‘打捞记忆’之行,稍尽考证、顾问之绵力。非为酬劳,实为心安。
附上拙作《笔·剑·书》及旧日搜集之槟城侨领简札数页,或可资一哂。另有一九三八年《南洋商报》剪报一份,载有槟城陈家四子,同时归国参军之消息,或可作线索之始。
即颂
时祺
陈文统谨启
一九八零年八月三十日”
信后附了几页复印材料,有泛黄报纸剪报,有手抄书信片段。
还有一张铅笔草图,画的似乎是某栋老屋的门廊雕花。
虽不系统,但每一份都有出处标注,严谨细致。
“太好了!”
许鞍华忍不住轻拍桌面,“有文统先生相助,何止是靠山,简直是请来一位活史书!他写武侠考据严谨是出了名的,对南洋侨史更有多年积累。”
赵鑫仔细看完附页,目光停留在那张门廊草图上。
心中一定:“阿玲,替我准备笔墨和上好信笺。”
“赵总,您要?”阿玲疑惑。
“亲笔回信。”
赵鑫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这样的前辈以诚相待,我们必须以诚相还。许导,一起?”
半小时后,赵鑫办公室。
宣纸铺开,墨已研好。
赵鑫右手执笔,左手虽已拆石膏,但仍不敢用力。
他沉吟片刻,落笔:
“文统先生尊鉴:
展信悦然,如沐春风。
先生之大作《萍踪侠影录》《白发魔女传》等,晚辈少时便捧读再三,常感侠骨文心、家国情怀深植其间。今得先生亲笔赐教,鑫之幸也。
《民国》一剧,能得先生‘夜半无眠’四字评价,全体同仁劳心甚慰。南洋华侨支援抗战之史实,我辈早存敬仰之心,然史料散轶、细节湮没,常感力有不逮。今蒙先生不弃,愿以文史大家之身躬亲指导,实乃《槟城空屋》之运,亦是我等后学之福。
先生所附剪报草图,已细读。陈家四子之事,闻之动容。此行南洋,非为猎奇,实为偿债,偿还那些长眠异乡英魂,我等转眼便遗之忘却之亏德。须以至诚,告慰那些为国牺牲的青春眼眸。今得先生掌舵,心乃定矣。
调研诸事,悉听先生安排。团队随时待命,翘首以盼。另,倘先生得暇,不知可否于近日拨冗一叙?团队诸君,皆盼亲聆教诲。
谨此奉复,顺颂
秋安
晚辈赵鑫顿首
一九八零年八月三十一日”
写罢,赵鑫吹干墨迹,又请许鞍华附笔数行。
装入信封时,他对阿玲说:“请亲自送到《大公报》报馆,转交陈文统先生。”
上午十一点,糖水铺。
许鞍华正向团队核心成员,介绍这位突如其来的重量级顾问。
“……所以,我们不用再为历史顾问的人选发愁了。”
她推了推眼镜,难得露出轻松笑容,“梁羽生先生,陈文统,将亲自带队前往南洋调研。”
“哇!”
谭咏麟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打翻面前的芝麻糊。
“写《萍踪侠影录》的梁羽生?我老豆每晚都要追他的小说连载!张丹枫和云蕾啊!他真的要来?”
张国荣轻轻按住谭咏麟的手臂,眼睛却亮着:“许导,陈先生对‘空屋’的理解,一定和我们不同。他是真正能把历史写成江湖的人。”
黄沾刚灌下一大口豆浆,闻言抹了抹嘴:“梁羽生好!他的诗词功底了得,正好让老顾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格调,别整天盯着我那点平仄斤斤计较!”
顾家辉推了推眼镜,淡定道:“若论填词,金庸或许更工。不过梁公胜在史识广博,南洋侨史,正是他长期关注的领域。许导,能否尽快安排我们与陈先生一晤?音乐的时空感,需要历史的坐标。”
“已经约了下午三点,在中环。”
许鞍华笑道,“文统先生说,他常去那家茶室写稿,清静。”
下午三点,中环某静谧茶室。
陈文统如约而至。
他年约五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
袖口微卷,朴素得像个中学教员。
可那双眼睛清明深邃,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皮相。
没有寒暄客套,他直接从那个半旧的帆布包里掏出资料。
动作利落得不像文人,倒像个老练的侦探。
“赵先生,许导演,幸会。”
他摊开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你们初步锁定的十七处房产,我根据旧日搜集的资料,做了交叉比对。”
他的手指,点向槟城乔治市的一处:“比如这栋‘蓝屋’,主人姓蔡,锡矿商人。外界只知他家三个儿子回国抗战牺牲,其实有四子。”
赵鑫和许鞍华,同时前倾身体。
“最小的儿子蔡国维,一九三九年瞒着家人,以‘蔡维’之名报考昆明航校。一九四一年秋,他在重庆空战中殉国,年仅十九岁。”
陈文统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但关键在这里,”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小心抽出几页复印的信纸残片。
“蔡国维牺牲前一周,从重庆给他在南洋的恋人,寄出一封未写完的信。信纸只有三页,第二页末尾戛然而止。”
陈文统将复印件,推到两人面前,“没有缠绵情话,反复涂改的,是一首他自己填词的小曲,用的是广东台山民谣《月光光》的调子。他在信里写:‘阿萍,你若得闲,为我谱上钢琴曲可好?我总觉这调子太悲,想添些亮音,却不知如何下笔。’”
许鞍华轻轻拿起那页残谱复印件,手指抚过那些稚嫩而认真的字迹。
红着眼眶:“未完成的曲子……等待续写的遗愿!”
赵鑫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要找的,不仅是空屋和牺牲者,还有那些被历史打断的‘未完成’。一封未写完的信,一首未谱完的曲,一个未说再见的告别。”
“正是。”
陈文统颔首,眼神温和而坚定,“历史宏大叙事之下,是无数个体的未完成。这些‘未完成’,才是最能抵达人心的东西。好消息是,这封信和残谱,据说至今还保存在那位,名叫黄月萍的老人手中。她今年应该六十五岁了,终身未嫁,一直在槟城教书。”
他接着又分析了另外两处房产,每处都有一段,藏在时光深处的细节:
一栋屋的阁楼里,存着十几箱未拆封的家书;
另一栋的花园树下,埋着兄弟盟誓的“时间胶囊”。
其史料之熟稔、洞察之敏锐,令人叹服。
“陈先生,”
赵鑫郑重道,“南洋之行,全权拜托您了。团队如何配合,您尽管吩咐。”
陈文统微笑,那笑容里有种文人特有的洒脱。
“带一颗虔敬之心,一双勤快之腿,一副耐得粗茶淡饭的肠胃足矣。下月初我便动身,我的学生小周,熟悉马来亚情况,有他相助即可。你们拍戏的,晚些时候再来无妨,待我先将路径探明,故事厘清。”
傍晚,糖水铺。
许鞍华将下午的会谈细节,娓娓道来。
当听到“未写完的信和残谱”时,顾家辉和黄沾,几乎同时从凳子上直起身子。
“残谱!广东民谣《月光光》的调子!”
黄沾眼睛放光,手指在空中比划,“老顾,听见没有?这是天赐的旋律种子!可以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顾家辉已经闭上眼,右手在膝盖上虚按琴键。
喃喃道:“《月光光》原本是摇篮曲,温柔哀婉。用这个调子作动机发展,阿伦的版本定位的是宏大悲壮,如历史回响;Leslie的版本定位是私语低回,如未尽的思念。妙极。”
谭咏麟急得抓耳挠腮:“我要学原汁原味的《月光光》!辉哥,沾哥,你们快去找人教我!哪怕只会哼两句也行!”
张国荣静静听着,轻声说:“那么我那一版,或许可以想象成,许多年后,有人在旧钢琴前,试着为那首残谱,续上他未曾写出的‘亮音’。”
徐小凤摇着团扇,眸中泛起温柔波光:“蔡家小儿子的故事,让我想起《无奈》里那句‘情若真,不必相见恨晚’。那位黄月萍老人,守着残谱过了一生,这份情,无奈中自有千斤重。许导,若有机会,我想为她单独录一段念白。”
邓丽君则轻声哼起,《月光光》的旋律,声音清澈如水,哼到一半却停住。
眼神悠远:“这调子,原本是哄孩子入睡的,他选择用这个调子填词,是不是也在想念家乡,想念母亲?”
陈伯端着一盘,新做的椰丝糕走过来。
听见讨论,咧嘴笑道:“《月光光》啊,我细个时阿妈成日唱。‘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后生仔,故事好听,歌也要唱得好听先得。”
赵鑫看着眼前这群人。
历史的一个碎片,如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漾开层层创作涟漪。
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
陈文统这位“儒侠”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史料与方向。
更带来了一种气度:
历史可以严谨考据,也可以温柔触摸;
故事可以厚重深沉,也可以拥有生命的温度。
《槟城空屋》的探险,自此有了一张精准的航海图,一位深谙星象与潮汐的领航人。
窗外,晚霞将深水埗的老唐楼,染成暖金色。
这座城市的又一段记忆打捞之旅,即将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