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画完那一横一竖,将红蓝铅笔搁在桌面上,抬眼看向顾屿。
“刚才你讲的那些,芯片也好,操作系统也好,算力也好——”
老人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都是对内的底子。”
“那对外呢?”
顾屿愣了一下。
“你觉得现在的国际环境,咱们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老人靠回椅背,搪瓷茶缸被他推到一旁。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又浮现出了那种让人后背发紧的“鹰隼”质感。
“不要跟我打太极。你那个‘念语’账号底下,骂美国人骂得比谁都狠。我就想听你说两句实在话。”
顾屿沉默了三秒。
他知道,这是第二轮考试。
前面那道题考的是“看没看清棋盘”,这道题考的是“看没看清棋盘对面那个对手”。
行,那就不装了。
“最大的问题,是话语权。”
顾屿咬字极重。
“我们在国际舆论场上,几乎是哑巴。”
老人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老领导,我说句不好听的。”
顾屿坐直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
“咱们这些年经济发展确实猛。GDP往上蹿,高铁修了几万公里,航母也下水了。但您出去看看——西方老百姓怎么看我们?”
“他们脑子里的中国,还是功夫、熊猫、盗版光碟、血汗工厂。好一点的,加个‘有钱的暴发户’。”
“为什么?”
顾屿自问自答。
“因为关于中国的叙事权,从来都不在我们手里。CNN怎么写,他们就怎么信。BBC怎么拍,全世界就怎么看。”
“我们自己的官方媒体呢?”
顾屿苦笑了一下。
“说实话,那套新闻联播式的对外宣传……人家根本不看。不是内容不好,是语法不对。你跟一个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主妇讲‘中国人民站起来了’,她连频道都懒得换,直接把遥控器扔沙发上了。”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这个动作,顾屿已经捕捉了好几次。
他不确定这代表赞同还是不满,但至少说明——对方在认真听。
“你觉得怎么破?”
“还是那个字。”顾屿竖起一根手指。
“网。”
老人的目光微微凝聚。
“4G铺开以后,不光是国内的信息传播方式会被颠覆。”
顾屿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脑子里积压了太多东西急着往外倒。
“全球的舆论生态,也会在未来五到十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传统的广播电视和纸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年轻人。替代它们的是什么?自媒体、短视频、社交平台。”
“以前,美国人靠三大电视网加好莱坞六大制片厂,就能垄断全球的信息出口。但移动互联网时代,这个堤坝正在出现裂缝。”
“自媒体的崛起,意味着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内容的生产者和传播节点。”
顾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
“这是一个窗口期。一个我们可以绕过西方传统媒体的壁垒,直接触达全球普通人的窗口期。”
“但是。”
顾屿话锋一顿,语气变得很重。
“这个窗口期不会等人。我们如果不主动去抢占,别人就会替我们‘定义’。”
老人沉默了几秒,把搪瓷茶缸重新端起来,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也没叫人续水,只是把茶缸又放了回去。
“你说的这些道理,上面不是没有人讲过。”
老人的声音平淡。
“孔子学院,在全球铺了几百所。每年砸进去的预算不是小数目。”
顾屿听到“孔子学院”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憋了一秒,还是没憋住。
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年砸进去的预算和窗口期一起打了水漂,这比让他亏钱还难受。
“老领导,恕我直言。”
“孔子学院那套,方向不对。”
话音刚落,顾屿明显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变了。
老人的眼神没变,但那支被搁在桌面上的红蓝铅笔被他重新拿了起来。
“怎么讲?”
“孔子学院的思路,本质上是‘我教你认字,你就会理解我’。”
顾屿措辞变得极其谨慎,但立场毫不退让。
“教外国人写毛笔字、包饺子、打太极——这些东西有文化价值,但没有传播力。它是自上而下的‘推’,不是自下而上的‘吸’。”
“什么叫‘吸’?”
顾屿深吸一口气。
“美国人是怎么让全世界心甘情愿地接受他们的价值观的?”
“不是靠国务院的宣传手册。是靠好莱坞。”
“一部《阿甘正传》,让全世界相信美国梦是真的。一部《拯救大兵瑞恩》,让全世界觉得美国军人是正义化身。一部《复仇者联盟》,让全球几亿人心甘情愿地为一群穿紧身衣的美国人买单欢呼。”
“日本呢?靠动漫。《火影忍者》《海贼王》《灌篮高手》——多少外国年轻人因为一部动画片开始学日语?开始觉得日本文化‘酷’?”
顾屿越说越快,前世积攒了三十年的憋屈一股脑地往外涌。
“韩国更有一套。什么泡菜、跆拳道、端午节——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往前面加个‘K’就成韩国的了。K-pOp、K-drama、K-beaUty。靠着几个长腿欧巴和女团,硬生生把一个半岛小国的文化影响力吹到了全球。”
老人的指节在红木桌面上极轻地叩击了一下,像是在为这个新出现的“K”前缀,下一个精准的定义。
“就连印度。”
顾屿说,
“宝莱坞一年拍一千多部电影,质量参差不齐,但架不住人家量大管饱。《三傻大闹宝莱坞》一出来,全世界都觉得印度人幽默又有智慧。”
“而我们呢?”
顾屿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们有五千年文明,有全球最大的互联网用户群体,有最勤劳的创作者。但在国际文化市场上,我们的存在感,几乎为零。”
“一个外国人想了解中国,他能看到什么?李小龙?成龙?全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老人的铅笔尖在白纸上轻轻画了一个圆圈。
“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这四个字问得很轻,但顾屿听得出来——这才是今天整场对话的真正落点。
他没有犹豫。
“娱乐。”
“影视、小说、游戏。”
顾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越是下里巴人的东西,越能跨越语言和文化的壁垒。”
老人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话怎么说?”
“老领导,人性是共通的。”
顾屿的语气不像是在汇报工作,更像是在跟一个真正能听懂他说话的人掏心窝子。
“你给一个巴西贫民窟的少年讲《论语》,他听不懂。但你给他看一部热血的中国武侠电影,他会拍大腿叫好。”
“你让一个德国工程师去学书法,他坐不住。但你给他玩一款世界观宏大的精美中国背景游戏,他能通宵爆肝。”
“你跟一个日本家庭主妇推销孔子思想,她礼貌微笑转身就忘。但你让她在手机上追一部制作精良的中国古装网剧,她会自己去搜‘汉服’怎么买。”
顾屿的手掌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
“多少宅男因为日本二次元里的萌妹子,开始学日语、去日本旅游、买日本产品、甚至开始理解和喜欢日本文化?”
“多少女性因为韩剧里的欧巴,被迷得五迷三道,跑去韩国整容、买韩妆、追韩星?”
“这些才是真正的'软实力'!”
“不是高高在上地告诉全世界‘我们很伟大’。而是让全世界的普通人,在茶余饭后、在通勤路上、在睡前的那半个小时里,心甘情愿地打开手机,去消费我们生产的内容。”
“当他们笑了、哭了、热血沸腾了、意犹未尽了——他们就会开始对中国好奇。”
“好奇,才是一切认同的起点。”
说完这些,顾屿靠回了沙发。那根弹簧又发出了熟悉的“吱呀”声。
“所以,老领导。我不光在雅安大渡河边屯显卡搞算力。”顾屿直视着老人,周身透着商人的极致锋芒与执剑人的决绝,“我最近买下了一个国内最大的二次元视频网站,全资兜底了一部现在根本没人看好的现代军事题材电影,还准备砸一千万,把国内最顶尖的科幻小说版权全扫进自己口袋。”
“算力中心是骨架,这些娱乐产品就是血肉。我要用回响科技的盘子,造一艘能把我们的文化强行运输出海的航母。”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老人低着头,铅笔在纸上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顾屿看不清内容。
良久。
老人放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顾屿的目光,跟刚才不一样了。
顾屿说不清楚那种变化具体是什么。
但他隐约觉得,对面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看他的眼神里,少了“审视”,多了某种更沉的东西。那是看到一个真正能把宏大战略化作真金白银去落地的“同级别棋手”时,才会有的激赏。
老人将面前那张写满字迹的白纸翻扣在桌面上。
然后开口。
声音沙哑,平缓。
但这一次,顾屿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穿透力。
“小顾同志。”
老人的语气里,“同志”两个字的重量,忽然变得和前面完全不同。
“很好。”
老人极其罕见地点了点头,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似于“托付”的意味。
“你今天说的这些,回去以后,麻烦你,给我写成一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