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8月27号,深圳,南山区。
科技园的夜晚永远不缺灯光。
企鹅大厦的楼层一格格亮着,楼里无数人正加班赶工。
而从这栋大楼步行十五分钟的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没有招牌的苍蝇馆子。
油烟机嗡嗡作响,几张塑料桌子往人行道上一摆,就是露天包间。
冯骥把第三罐珠江啤酒摁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铝罐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今年二十七岁,穿着一件洗得起球的黑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冒了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大学生,而不是企鹅互娱量子工作室的主策划。
对面坐着三个男人,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老陈,技术美术总监,秃顶面积在过去三个月扩张了百分之三十。
阿杜,战斗系统设计师,左手食指上缠着创口贴,是前天在会议室拍桌子太用力磕破的。
小凯,最年轻的关卡策划,刚入职一年半,眼圈发青,像熊猫。
四个人面前摆着一堆空啤酒罐、半盆没怎么动的水煮肉片,和一碟花生米。
空气里弥漫着辣椒油、啤酒泡沫和深圳十一月夜晚那种黏腻的潮湿感。
“今天的会,你们都听到了。”
冯骥开口了。声音不大,被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衬得有些飘忽。
没人接话。
老陈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发出“咔嚓”的脆响。
阿杜低着头,盯着桌上一滩洒出来的啤酒沫,食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小凯缩着脖子,像是害怕冯骥接下来要说的话。
“运营那边发了正式邮件。”
冯骥把啤酒罐往旁边一推,掏出手机,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的血丝,
“从下个月的版本更新开始,'黑风山'副本的BOSS掉落概率下调百分之四十。同时上线'天命宝箱',九十八块一个,有概率开出金色武器。”
他念完这段话,把手机“啪”地扣在桌上。
“概率多少?”
老陈问。
“百分之零点五。”
老陈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
“还有。”
冯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平静,
“春节版本,他们要求加入'VIP等级'系统。充值累计达到一万块的玩家,战斗属性永久加成百分之十五。”
塑料桌微微震了一下。
是阿杜的拳头砸上去的。
“操他妈的。”
阿杜骂了一声,字字咬得极重,
“百分之十五?我花了八个月平衡的数值体系,他们一封邮件就给我废了?”
“不是废了,”
冯骥纠正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是从根上刨了。数值崩了,技能平衡崩了,PVP崩了,公会生态崩了。链式反应。”
“那咱们当初做的那套'以操作定输赢'的战斗哲学呢?”
小凯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
“当初立项的时候,老大你不是拍着桌子跟上面说的吗?'这款游戏要让玩家靠技术说话,不靠钱包'——”
“我说了。”
冯骥打断他。
他又拿起一罐啤酒,“嗤”地拉开拉环。白色泡沫涌出来,顺着指缝流下去,他也不擦。
“我在立项会上说了,在评审会上说了,在每一次跟运营的联席会上都说了。”
他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但这是企鹅。”
这四个字像一块铁板,“咣”地砸在桌面上,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和挣扎都压在了底下。
老陈沉默了很久,摸出一包芙蓉王,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着。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
老陈叹了口气,
“从去年CG发布之后,上面就开始跟我聊'变现路径'了。当时说得好听,'先把口碑做起来,付费模型后面再讨论'。呵,讨论。讨论的结果就是——KPI不达标,整个工作室的年终奖砍三成。”
“你们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
冯骥把空啤酒罐叠在另一个上面,一只一只地摞,像在搭一座摇摇欲坠的塔。
“不是氪金系统本身。说实话,游戏要活下去,合理的付费设计我能接受。哪怕是卖皮肤、卖外观、卖便捷道具,都行。但他们要的不是这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个人。
“他们要的是'鞭子'。”
“用付费差距当鞭子,抽着那些不充钱的玩家往充钱的方向跑。让免费玩家觉得自己是垃圾,让氪金玩家觉得自己是爷。这不叫付费设计,这叫——”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阉割。”
小凯的手在发抖。
他是团队里最年轻的,也是最理想主义的。
去年校招进来的时候,面试时对冯骥说“我就是冲着《斗战神》来的,我想做一款让中国玩家骄傲的网游”。
那时候冯骥看着这个毛头小子,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老大。”
小凯的声音闷闷的,
“那我们怎么办?”
冯骥没回答。他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APP。
图标是一团淡蓝色的星云。
星云游戏平台。
屏幕上罗列着一个个游戏的封面:《鹅鸭杀》稳居首页推荐位,旁边是一款像素风的独立游戏《黑暗回声》,再往下是一款叫《人类一败涂地》的物理引擎解谜游戏,评分9.2。
冯骥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了老陈。
老陈接过来,眉头皱了起来。
他上下滑动着屏幕,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某种微妙的震动。
“这是什么?”
阿杜凑过来看。
“星云。”
老陈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阿杜和小凯都能看到。他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我听说过这个平台……是‘回响科技’搞的。就是那个从任总手里硬生生抠走十个亿,最近又截胡阿里买下高德地图的那条猛龙。”
“回响科技?”
阿杜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做新闻APP和地图的,跑来搞游戏平台?”
“不只是平台。”
冯骥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调出了星云的开发者后台页面。
他两周前用个人邮箱注册了一个开发者账号,没告诉任何人,“你们看看这个分成比例。”
三个人凑过去。
屏幕上白纸黑字写着:开发者获得70%收入分成,平台抽成30%。
“七三开?”
老陈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对比一下?”
冯骥说,语气很淡。
不需要对比。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企鹅的渠道分成,游戏开发者到手最多也就拿三四成。
“还有这个。”
冯骥往下滑,调出一段公告。
【星云“新星计划”:面向全球独立游戏开发者,凡通过审核的原创作品,首年平台分成全额返还,并提供最高500万人民币的开发资金支持。不涉及股权,不干预创作。】
阿杜把手里的啤酒罐捏扁了。
“不涉及股权,不干预创作。”
他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陈盯着那段公告,只觉如溺水者抓住浮木:
“这条件太诱人了,简直像是专门为我们量身定制的避风港。尤卡,你怎么知道这个平台的?”
冯骥沉默了两秒,端起那罐已经没气的啤酒喝了一口:
“半年前,《斗战神》‘万妖集结’CG刚发、风头最盛的时候,回响科技的猎头找过我。”
三个人都愣住了。
半年前?那时候他们正处于士气最旺盛、最理想主义的巅峰,谁会想到去挖一个如日中天项目的主策划?
“当时我觉得他们是疯了,或者就是个不懂行的暴发户。”
冯骥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波动,
“但那个猎头没有强行挖我,只留下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企鹅的KPI大棒砸下来,当你发现自己在这座庞大的商业机器里只能戴着镣铐跳舞时,星云永远为你的‘西游梦’留着一张空白支票。”
冯骥闭了闭眼:
“两周前,运营第一次提VIP系统的时候,我点开了他们发来的链接。”
老陈把手机还给冯骥,靠在塑料椅背上,仰头看着深圳灰蒙蒙的夜空。几颗星星若隐若现,被城市的光污染吞噬了大半。
“尤卡。”
老陈叫了冯骥的花名,
“你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