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骥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座啤酒罐塔推倒了。
铝罐“哗啦啦”地滚了一桌,有两个掉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声响。
“你们还记得大半年前,也就是雅安地震那阵子,有个女人来找我吗?”
老陈点了点头。
他当然记得。那天冯骥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十分钟,回来后表情很奇怪,说“回响科技的CEO亲自飞来深圳想挖我”,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个人就是林溪。”
冯骥把最后一罐啤酒拉开,泡沫溢出来,他却没喝。
“她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这大半年来一直忘不掉。”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塑料桌布“哗哗”响。
远处企鹅大厦的灯光依然明亮,像一只永远不眨眼的巨兽。
“她说——”
冯骥顿了一下,仿佛在从记忆里精确地打捞那几句话。
“我们老板让我转告你,他很欣赏你在《斗战神》里展现出的野心。如果有一天,当你发现自己在那座庞大的商业机器里只能戴着镣铐跳舞时。在锦城,有一个叫星云的地方,永远为你的西游梦留着一张空白支票。”
烟头的火光在老陈指间明灭了一下。
“空白支票?”
阿杜半信半疑,
“这话说得漂亮,但哪个老板不是谈理想的时候热泪盈眶,算KPI的时候六亲不认?”
“所以我当时没答应,甚至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冯骥把啤酒罐放下,
“那时候《斗战神》的CG刚爆了,全网都在夸。我觉得我能扛住,觉得只要品质到位,企鹅不会逼我做那些恶心事。”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苦。
“现在呢?”
他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双手敲过几十万行策划案,画过上百张关卡草图,在无数个通宵的夜里攥着鼠标打磨每一个怪物的攻击判定框。
“现在他们要我在悟空身上挂个价签。”
这句话说出来,桌上的气氛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小凯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
老陈把烟掐灭在啤酒罐拉环上,良久才开口:
“你查过那个平台的背景吗?回响科技……我只知道他们做《今日热点》做得很猛,把门户网站搅得鸡飞狗跳。但做游戏平台,他们有这个基因?”
“我查过。”
冯骥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冯骥把界面切到了一个叫《鹅鸭杀》的游戏页面,
“这款游戏我玩了三周,社交推理类型,设计非常聪明。里面完全没有付费数值,所有的付费都是装饰性皮肤。最关键的是,游戏登录器本身就是星云平台的客户端。”
他看着三个人,放慢了语速。
“你们不觉得这个设计思路很熟悉吗?”
老陈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说........”
“Steam。”
冯骥说出了那个名字。
Steam。
Valve公司的数字游戏发行平台。
2013年的Steam,对于中国玩家来说,还是一个需要翻墙、绑定外币信用卡、下载速度感人的半地下产物。
贴吧里的核心玩家会聊G胖的夏促冬促,但普通玩家连“Steam”怎么拼都不一定知道。
“你的意思是,这个星云,想做中国版的Steam?”
阿杜放下了手中变形的啤酒罐。
“不是想做。”
冯骥摇头,“已经在做了。而且他们比Steam更狠。”
他把星云平台的首页重新展示给三个人看。
“你们注意到没有?星云的游戏排序逻辑跟Steam不一样。Steam是社区驱动、用户评测、愿望单推荐。但星云用的是算法推荐,跟《今日热点》那套一模一样的信息流逻辑。”
“它在用做新闻的方式推游戏?”
小凯瞪大了眼睛。
“对。你玩了什么类型的游戏,你在哪个关卡停留时间最长,你在什么时段打开平台。这些数据全部在后台跑。然后它给你推荐你可能喜欢但从没听说过的独立游戏。”
冯骥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测试了一下,推荐精准度高得有些吓人。我怀疑他们打通了底层数据。我当时是用QQ快捷授权注册的,星云可能直接抓取了我在回响科技其他产品(比如今日热点、极光直播)里的浏览标签。”
“上周它给我推了一款叫《去月球》的RPG。像素画面,没有战斗系统,就是纯剧情。讲的是两个医生帮一个临终老人实现去月球的梦想。”
他顿了一下。
“通关的时候我哭了。”
量子工作室的主策划,企鹅互娱最有才华的游戏设计师之一,坐在深圳路边的大排档,当着三个同事的面,说出了“通关的时候我哭了”这几个字。
没有人笑。
“这才是游戏。”
冯骥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很坚定,
“不是数值膨胀,不是概率陷阱,不是抽卡连保底。是故事,是情感,是那种让你放下手柄之后还会想很久很久的东西。”
“这种游戏在企鹅能立项吗?”
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不能。”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一阵醉汉的吆喝声,和烧烤摊翻动铁签子的“哗啦”声。
“尤卡。”
阿杜站了起来。
他比冯骥大两岁,是《斗战神》战斗系统的核心设计者。
每一个怪物的攻击模组、每一套连招的帧数判定、每一次闪避的无敌帧——都是他一帧一帧调出来的。
“你要是走,我跟你走。”
冯骥看着他。
“别看我。”
阿杜抹了把脸,啤酒气涌上来,脸红得像关公,
“我受够了。上周运营那帮人跟我说,要在PVP里加一个'战力压制'机制。战力差距超过五百点,低战力的玩家攻击自动降低百分之二十。”
他一字一顿地说:
“他们管这个叫'引导付费的正向激励'。”
“我管这个叫,去他妈的。”
老陈沉默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老婆”的号码,盯了几秒,又锁了屏。
“我有房贷。”
他说。
冯骥没有劝他。
“老陈,我从来不道德绑架任何人。”
冯骥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四年的老搭档,
“你四十了,孩子下学期要上幼儿园,老婆在关内上班,你的顾虑我都懂。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
老陈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让我想想。”
他嗓子有些发紧,
“给我两天。”
“行。”
冯骥点头。
小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老大,我不用想!”
他眼睛亮得吓人,
“我本来就是冲你来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再说我才一年半工龄,连N+1都赔不了几个钱,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冯骥被他这股愣劲逗笑了,伸手在小凯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急什么。我还没说要走呢。”
“不是,老大你这不已经——”
“我说的是,”
冯骥打断他,表情认真起来,
“在走之前,我得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冯骥又掏出手机,翻到了大半年前林溪留下的那个私人号码。
“林总说给我留了一张空白支票。”
冯骥盯着那个号码,
“我得看看,这张支票到底是空头的,还是真的能兑现。”
“怎么确认?”
小凯问。
“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
冯骥站起身,把桌上的空啤酒罐一个个捡起来,码到桌子边缘,像是在做某种强迫症式的收尾工作。
他的目光越过巷口,看向远处那栋依然灯火通明的企鹅大厦。
“悟空不该被关在笼子里卖票。”
冯骥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应该站在花果山的最高处,手里拎着金箍棒,俯瞰三界。”
老陈低下头,拿起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在指间转了三圈,最后放回了烟盒里。
“两天。”
他说。
冯骥看着他。
“给我两天。”
老陈站起来,推开了塑料椅子,
“你打电话的时候,帮我也问一句。他们要不要一个秃了百分之四十的技术美术总监。”
冯骥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这大半年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走,回去收拾东西。”
四个人从苍蝇馆子里出来,踩着深圳深夜的柏油路,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背后,企鹅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
但他们没有回头。
走到路口,冯骥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那个保存了大半年的号码。
“喂,林总。对,我是冯骥。”
“我想通了,能不能见面聊聊。我明天请假飞锦城。”
“什么?不用来锦城?直接去北京和你们老板谈?”
“哦,他最近在北京?”
“出差吗?方便约个时间见面吗?”
“不一定有空?为什么?”
“……什么?他在清华军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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