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的眼睛亮了。
“智能工厂？你是说那种自动化产线？”
“不止。”顾屿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在现有产线上加几台机械臂那么简单。我要的是，整座工厂里，没有一个人。”
李凯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没有一个人？”
“对。从原材料进仓到成品出库，全流程无人化。”
顾屿的语气很平，就跟在说今天食堂的回锅肉不错一样随意，
“你刚才在车间里看到的那些工人，装电机的、接线束的、做质检的，未来全部由机器替代。”
李凯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
李凯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热火朝天的厂区，工人们穿着深蓝色工装进进出出，叉车在厂房之间穿梭，到处都是人的身影。
“你现在这条线上少说也有一两百号工人吧？全换成机器？”
“两条线加起来三百多人。”顾屿点了点头，
“但这只是过渡阶段。蜂鸟是练兵，真正的目标是四轮车。你知道一条汽车总装线需要多少工人吗？”
“不知道。几千？”
“传统车企，一条完整的总装线，从冲压到焊装到涂装到总装，加上物流和质检，大概需要三千到五千人。”顾屿伸出五根手指，“我要把这个数字压到五十以下。”
李凯的表情已经不是震惊了，而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茫然。
“五十个人造一辆车？”
“五十个人管一座厂。”顾屿纠正他，
“车不是人造的，是机器造的。人只负责监控、维护和处理异常。”
七月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施工现场特有的水泥味和金属味。
两个人站在食堂门口的树荫下，顾屿靠着一根水泥柱子，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想象一下这个场景。”顾屿抬起下巴，朝远处的厂房方向示意了一下。
“原材料从仓库出来，AGV小车自动搬运到指定工位。冲压机按照程序把钢板压成车身零件，精度误差控制在零点零几毫米。焊接全部由六轴机械臂完成，每个焊点的位置、角度、时间都由中央系统实时计算。”
“涂装车间里不需要给人留常规照明。”顾屿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除了机器视觉检测漆面需要的特定波长补光灯，其他时间完全是黑灯作业。温度湿度由系统自动调节，漆面均匀度比人工喷涂高出两个数量级。”
“总装环节，机械臂把发动机、变速箱、底盘、内饰一件一件装上去。每装一个零件，传感器自动检测扭矩、间隙、密封性。不合格的零件直接被系统标记剔除，连质检员都不需要。”
“最后成品下线，自动驾驶系统把车从产线开到停车场，等待物流车来拉走。”
顾屿说完，看了李凯一眼。
李凯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没有一双人手碰过这辆车。”顾屿补了一句。
“那……那出了问题怎么办？”李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中央控制室里坐着十几个工程师，盯着几百块屏幕。哪条线出了异常，系统会自动报警，工程师远程诊断，能远程修复的就远程修复，不能的再派人去现场处理。”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就是坐在空调房里喝茶看数据。”
李凯使劲搓了搓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这不是工厂，这是科幻片。”
“十年之内会变成现实。”顾屿的语气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而且不是十年之后才开始做，是现在就要开始布局。机械臂的精度、视觉识别的准确率、中央调度系统的算法，每一项都需要时间去打磨。谁先跑通这套体系，谁就能在制造业里建立起别人翻不过去的壁垒。”
“你想想，一座无人工厂意味着什么？二十四小时不停工，没有疲劳，没有情绪波动，没有请假，没有工伤。良品率可以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以上。产能弹性极大，订单多了就加速，订单少了就降速，不存在裁员和招工的问题。”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顾屿竖起食指，“成本。”
“人工成本在制造业里占比多少你知道吗？传统车企，人工成本占总制造成本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如果把这部分砍掉，一辆车的制造成本能降多少？”
李凯默默算了一下，脸色变了。
“那岂不是……”
“对。同样品质的车，我的制造成本比别人低两成甚至三成。这个差额，我可以让利给消费者，也可以投入研发。不管怎么选，竞争对手都很难受。”
李凯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钢结构碰撞的声响，一辆满载建材的卡车从他们面前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李凯下意识地挥了挥手，等灰尘散去，他才开口。
“顾屿，我有个问题。”
“问。”
“你说的这个无人工厂，如果真的实现了……”李凯的眉头拧在一起，语速慢了下来，
“那这些产业工人怎么办？就拿你这个厂来说，三百多号人，上有老下有小，每个月指着这份工资养家。你把他们全换成机器了，他们去哪儿？”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进出厂房的那些穿深蓝色工装的身影。
“不光是你这一个厂。你刚才说的，整个制造业都会走向无人化。那全国几千万产业工人，不都得下岗？”
顾屿看着李凯，笑了。
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欣慰的笑。
无奈的是这个问题太常见了，欣慰的是李凯至少还会想到这一层。
“李凯。”
“嗯？”
“你好歹是哈工大的大学生，C9联盟，全国前十的工科院校。”顾屿歪了歪头，“怎么还能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李凯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
“这怎么幼稚了？这是现实问题啊！”
“你学过工业革命史吧？”
“学过。”
“蒸汽机出来的时候，纺织工人砸机器。你知道这事儿吧？”
“卢德运动，知道。”
“他们砸机器有用吗？”
李凯不说话了。
“汽车造出来的时候，马车夫失业了。”顾屿掰着手指头数，“电话普及的时候，电报员失业了。ATM机铺开的时候，银行柜员减少了。互联网起来的时候，报纸编辑下岗了。”
“按照你的逻辑，每一次技术进步都会让一批人失业。所以我们就不发展技术了？不造汽车了？不装电话了？不搞互联网了？”
李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新的行业产生，必然会创造新的职位。”
“汽车淘汰了马车夫，但创造了司机、修车工、加油站员工、交警、驾校教练、汽车设计师、供应链管理员。一个马车夫的消失，换来了十个新岗位的诞生。”
“无人工厂也一样。产线上的装配工减少了，但谁来设计这些机械臂？谁来编写控制程序？谁来维护传感器？谁来训练视觉识别模型？谁来做系统集成？谁来管理供应链数据？”
“这些岗位，每一个都比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资高，每一个都更有技术含量，每一个都更有职业尊严。”
顾屿看着李凯，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新的行业产生必然会产生新的职位。但这背后的门槛变了，所有人想要不被时代所淘汰，就必须不断提升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格外认真：“没有谁能永远躺在时代的舒适区里。你也是，我也是。”
李凯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顾屿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这番话已经敲碎了这哥们儿一直以来的固有思维。
顾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我才让你帮我留意人。”
李凯抬起头。
“哈工大的机械工程、自动化、机器人方向，全国顶尖。你身边那些同学、学长、导师，搞柔性制造的，搞工业视觉的，搞运动控制的，这些人未来都是我需要的。”
“不是明天需要，是从现在开始就需要。”顾屿看着他，
“我要建的不是一座无人工厂，是一整套无人制造的技术体系。从底层算法到硬件设计到系统集成，全部自研。这套东西做出来，不光我自己用，还能卖给全国所有想升级产线的制造企业。”
“你帮我找到合适的人，就是帮我省了三年时间。”
李凯用力点头。
“行。回去我就帮你打听。”
“不急，慢慢来。”顾屿转身往停车场走，
“先把暑假过完。开学之后，你可以去申请一下你们系里大三的‘大创项目’，或者主动去那些重点实验室帮师兄们打打杂、跑跑腿。”
李凯愣了一下：“我去打杂？”
“核心不是让你去干活。”顾屿斜睨他一眼，
“是让你借着这个低姿态的身份名正言顺地混进去。你看清楚，哪些导师有真本事但缺经费，哪些博士师兄天天熬夜还只能拿微薄的补贴，哪些实验室里吃灰的设备其实是好东西。摸清楚这些底细，名单整理好发我引力。”
李凯看着顾屿云淡风轻的侧脸，后脊背莫名凉了一下。
他只觉像接了个潜伏的特工任务：“没问题，我懂了。”
两人并肩走在新铺的柏油路上。远处的厂房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光，吊车的吊臂缓缓转动，整片产业园热气蒸腾。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 1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