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号,绵阳。
周维民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茶叶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他一口都没喝。不是不渴,是心里堵得慌,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
办公桌上摊着一叠材料,最上面那份是市纪委转过来的群众来信。
没有署名,内容倒是写得洋洋洒洒,核心意思就一句话:周维民在星舟科技项目中涉嫌利益输送,三千亩土地、顶格政策配套、并联审批绿色通道,条条都不合常规,不查说不过去。
这封信,是第三封了。
前两封分别在六月底和七月初送到了市委组织部和省纪委。
措辞不同,笔迹不同,但攻击的靶心一模一样。
周维民活了五十年,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这种套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有人在系统性地搞他。
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能看到涪城区的天际线,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楼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光。
这座城市太需要一个新的支柱产业了,周维民比谁都清楚。
军工是绵阳的底子,但军工养不了民生。科技城的牌子挂了十几年,真正落地的民营高科技企业屈指可数。
年轻人考上大学就走了,考不上的也走了,剩下的只有越来越空的老城区和越来越多的麻将馆。
周维民叹了口气。
他推这个项目的时候就知道会有阻力,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秘书小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有点为难。
“周书记,省里来电话了。”
“谁打的?”
“办公厅杨秘书长。”
周维民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杨秘书长,那就是替上面传话的,不是随便聊聊。
“说什么了?”
小赵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低了声音:
“说廖副省长下周二要听汇报,让您准备材料,关于星舟科技和绵阳新能源产业园的全部情况。要求细到每一笔财政支出、每一项政策依据、每一个审批流程。”
周维民没说话,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要求细到每一笔财政支出,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有人告状告到了省里,省里要查。
“还有呢?”
“还有,杨秘书长提了一句,说这个汇报最好由您亲自去,带上分管副市长和相关局的材料。口气不太好说。”
周维民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让小赵出去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窗外传进来一阵知了的叫声,吵得人烦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
星舟的事,说实话,他做得问心无愧。
三千亩地,对,面积是大。但那块地本来就是工业用地规划区,荒了三年没有像样的企业进来。
给星舟的地价是按照省里的工业用地最低指导价走的,每一分钱都经过了国土局和财政局的联合审核,手续齐全,程序合规。
税收返还,有。但那是按照省里《关于促进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的若干意见》执行的,文件编号他都能背出来。
返还比例在政策允许的范围之内,不多不少。
设备补贴、产业基金跟投,同样有据可查。每一笔都走了市政府常务会议审批,会议纪要白纸黑字。
他周维民没有拿过星舟一分钱,没有收过顾屿一根烟。他甚至连那个年轻人请的饭都没吃过,每次见面不是在会议室就是在工地上。
但有些事情,不是你干净就能说得清的。
他太清楚了。在体制内,有人要搞你,不需要你真的犯了事。
只要你做的事情足够大、足够扎眼、足够触动某些人的利益,质疑和举报就会源源不断。
周维民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装的是星舟产业园项目从立项到现在的全部材料,他让小赵按时间顺序整理过,每一页都有对应的政策依据和审批文号。这个文件夹是他给自己准备的,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是因为他从签下那份对赌协议的那天起,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三千亩地、数十亿投资、三年对赌、无限连带责任。
这份协议签下去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几个局长私下跟他说,周书记,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他当时没解释,现在也懒得解释。
不是他步子大,是绵阳等不起了。
他在绵阳干了四年,亲眼看着一届又一届的高考状元和尖子生离开这座城市,去了北上广深,然后再也不回来。
绵阳最好的科研院所培养出来的人才,最后全变成了别人碗里的肉。
他试过招商引资,见过的老板不下百个。能谈到实质的不到十个,最后真正落地的只有两三个,还都是规模不大的配套加工厂。那些真正有分量的项目,人家一听“绵阳”两个字就摇头,嫌远、嫌偏、嫌配套不行。
直到顾屿出现。
周维民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的时候,说实话是不太信的。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张口就是百亿产业集群、智能汽车生态链、三电系统自主研发。放在别人身上他早就客客气气地端茶送客了。
但他查了这个年轻人的底。
回响科技,今日热点、回音、高德地图、极光直播,每一个拎出来都是日活千万级别的产品。
星火科技,SUperLink快充协议、星闪无线通信标准,跟华为联合发布,那不是吹出来的,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蜂鸟S1两轮电动车,首批十万台售罄,黄牛加价两千块抢不到。
这样的人说要在你的地盘上建厂造车,你拦着他?
周维民拦不住,也不想拦。他赌的就是这个机会。
但赌注越大,红眼的人就越多。
他太清楚那些匿名举报信背后站着的是哪些人了。不外乎就是市里那几个眼红的本地派系。
有的人,是因为星舟拿走了这三千亩地和顶格的财政配套,直接断了他们原本打算引进那家高污染化工企业和南城房地产项目、好私下吃回扣的财路;有的是眼红星舟拿到的政策力度;还有的纯粹就是看他周维民不顺眼,觉得他这个外调来的书记抢了本地干部的上升通道。
这些人平时笑脸相迎,背后捅刀子的本事一流。
手机响了,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老陈打来的。
“维民,省里的事你听说了?”
“刚知道。”
“我这边也接到通知了,让我一起去。材料我已经在整理了。”老陈停顿了一下,
“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市里面现在风向不太好。上午常委扩大会的时候,几个人提了意见,说星舟产业园的投入产出比还看不到,财政压力太大了,建议暂缓第二期拨款。”
周维民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谁提的?”
“具体名字就不说了,你心里有数。”
周维民当然有数。
“老陈,你怎么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看了蜂鸟的装配线,看了电池厂的设备,看了门锁厂的产品。那些东西是真的,不是PPT。我支持这个项目,但咱们两个人说了不算。”
“行,我知道了。材料你整理好发我,我得准备一份完整的汇报。”
挂了电话,周维民坐在那里没动。
暂缓第二期拨款。
这招够狠的。表面上不是反对,只是“暂缓”,但项目一旦断了资金节奏,后果比直接叫停还严重。工地停工一天,损失就是真金白银。施工方的信心一旦垮了,后面的工期、成本、质量全都会出问题。
而且星舟那边的对赌协议是有时间表的。三年内造不出车,所有资产收回。如果中间被人为卡住,到时候板子打在谁身上?
周维民揉了揉太阳穴。
他接任绵阳这四年,干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座城市。可到头来,最难对付的不是外面的困难,是自己人。
第二天一早,周维民带着三大箱材料和副市长老陈一起出发去省城。
七月十六号上午十点,省政府三号会议室。
廖副省长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一副老花镜和一叠文件。五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花白但眼神很亮,分管工业和信息化,在省里是出了名的严厉。
周维民做了四十分钟的汇报。从绵阳的产业现状讲起,到星舟项目的引进过程、政策依据、审批流程、财政支出明细、对赌协议条款、当前建设进度,事无巨细,每一项都对应具体的文件编号和数据。
廖副省长一直没说话,偶尔翻翻手里的材料,表情看不出喜怒。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廖副省长摘下老花镜,看着周维民。
“维民同志,你这个项目的政策力度确实不小。三千亩地,顶格配套。说句不好听的,全省范围内,这个待遇都排得进前三。你觉得质疑的声音为什么这么大?”
周维民站起来回答:“廖省长,质疑的核心是认为我给得太多了。但我的判断是,这个项目的含金量,配得上这个力度。”
“你怎么证明?”
“蜂鸟S1两轮电动车,首批十万台开售即售罄,第二批三万台订单正在交付,装配线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六以上。星源动力电池厂设备安装已过半。智能门锁项目已有成品且通过检测。这些都不是计划书上的数字,是实实在在的产出。”
廖副省长翻了翻材料,没有立刻接话。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秘书快步走到廖副省长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
廖副省长接过文件,目光扫了一遍标题。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周维民一眼,表情很微妙。
他把文件翻到第一页,念了一遍标题。
“《关于加快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的指导意见》。”
周维民愣住了。
廖副省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周维民。
“维民啊。”廖副省长的称呼变了,语气里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感慨。
“在。”
“你那个星舟科技,造的是新能源汽车吧?”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 1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