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桩？”
周维民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顾屿会趁着这股东风，提出更多的土地、更大的税收返还、甚至要求省里追加产业基金的配资额度。
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底线了。
但充电桩？
张雅也微微侧头看了顾屿一眼，显然没料到老板开口第一个要的是这个。
顾屿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跟聊天气一样。
“周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蜂鸟S1卖得好不好？”
“好。首批十万台售罄，黄牛加价两千。”周维民脱口而出。
“那我再问你，蜂鸟是两轮车，充电在家里插个插座就行。但四轮车呢？”
周维民的表情变了。
“一辆纯电动汽车，电池容量是蜂鸟的几十倍。用家用插座充满，少说十几个小时。你让车主买了车回去，每天晚上插上电线，第二天早上祈祷电充满了？这不是卖车，这是卖焦虑。”
顾屿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车造得再好，没有充电网络，就是一堆废铁。消费者不是傻子，他们买电动车之前第一个想的不是续航多少公里，而是我在路上没电了怎么办。这个问题不解决，新能源车永远只能在城市里当买菜车用。”
周维民听到这里，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要在绵阳建充电桩网络？”
“不止绵阳。”顾屿摇了摇头，“整个四川的高速服务区，都得建。”
周维民倒吸了一口气。
“顾总，这个事情……”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我不想帮你，是这个事情牵扯面太广了。高速服务区归交通厅管，电网接入归国网四川省公司管，用地审批归国土厅管。我一个地级市的书记，手伸不了那么长。”
“所以我才说，需要政府配合。”顾屿看着他，“您刚才不是说了吗，廖副省长当场把星舟列为省级重点一号项目。既然是一号项目，配套设施总得跟上吧？”
周维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小子，这是拿我当枪使啊。”
“不是拿您当枪使，是请您帮忙递话。”顾屿也笑了，“充电桩这个事，星舟出钱、出技术、出设备，政府只需要在审批流程和场地协调上开绿灯就行。我不要财政拨款，不要补贴，我自己干。蜂鸟第二批的回款加上星火那边调拨过来的专项资金，账上撑得住。”
“自己干？”周维民有些意外。
“对。星舟出资，在绵阳到锦城、绵阳到广元、绵阳到德阳这几条主干高速的服务区，每个服务区建设不少于四个充电工位。设备我来采购，施工我来找人，电网接入的协调费用我来出。政府只需要帮我把路打通，让交通厅和国网那边别卡我脖子。”
周维民的眼睛亮了。
企业出钱干活，政府只需要协调关系。这种好事，换了任何一个地方官员都不会拒绝。
更何况，充电桩建起来之后，那就是实打实的政绩，是“落实国办发35号文件精神”的标杆案例。
“这个事我可以帮你推。”周维民拍了拍桌子，“不光是绵阳段，我跟廖副省长那边也能说上话。省里现在正愁怎么响应中央的文件精神呢，你这个方案递上去，他们求之不得。”
“那就拜托周书记了。”
顾屿端起茶杯，跟周维民碰了一下。
周维民喝了口茶，又想到什么：“不过有个问题，充电速度怎么样？我上次看新闻，说现在的电动车充满电要好几个小时？高速服务区的车位本来就紧张，要是一辆车占着充电位充四五个小时，后面排队的人不得打起来？”
顾屿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说实话，目前的技术条件下，做不到真正意义上的超级快充。”
“现阶段我们能做到的，是交流慢充桩为主，直流快充桩为辅。慢充桩充满一辆车大概六到八个小时，适合在目的地停车场过夜充电。直流快充桩能把时间压缩到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左右，勉强能应付高速服务区的场景。”
“一个半小时？”周维民皱了下眉头，“还是有点长啊。”
“没办法，电池的化学特性摆在那里，充电倍率上不去，强行加大电流会导致电芯过热甚至起火。这不是砸钱就能解决的问题，需要时间去攻克。”顾屿的语气很坦诚，
“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先把网络铺起来，让消费者知道路上有地方充电，心里就不慌了。等电池技术和充电技术迭代了，再逐步升级设备。”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而且我们第一批的桩体和线缆，全部按照远高于当前功率需求的规格施工。以后升级设备的时候，只需要换模块，不用重新挖沟布线。”
周维民不一定完全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技术含义，但他听懂了那个最关键的信号，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应付，是在做十年的规划。
“行，这个事我记下了。回去之后我先跟交通厅的人通个气，再找个合适的时机跟廖副省长汇报。你这边把具体的方案做出来，选址、投资额、建设周期、技术参数，越详细越好。”
“三天之内给您。”顾屿说。
周维民站起身，把公文包拉上拉链。临走前他又看了顾屿一眼，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顾屿问。
“没什么。”周维民摇了摇头，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这个年轻人，想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远太多了。我们还在琢磨怎么把车造出来，你已经在想怎么让全省的人都能方便地用上电动车了。”
“车造出来卖不动，那才是真的亏。”顾屿送他到包间门口，“先把路铺好，车才跑得起来。”
周维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雅等周维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才开口。
“老板，充电桩的事我能理解。但你刚才说的“直流快充”，目前市面上各家的充电接口和通信协议全都不一样。国网用的是一套，南网用的是一套，比亚迪自己搞了一套，北汽又是另一套。咱们建的桩，到底兼容谁的？”
顾屿转过身，看着张雅。
“你觉得呢？”
张雅想了想：“如果只兼容星舟自己的车，那充电桩的利用率太低，前期投入回本遥遥无期。但如果要兼容所有品牌，那就得跟每一家车企去谈接口协议，工作量巨大，而且人家凭什么配合你？”
“所以，不是去兼容别人。”顾屿走回桌前坐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是让所有人都来兼容我们。”
张雅愣住了。
“我要牵头做一件事。”
“推动建立统一的国家标准充电协议。接口规格、通信协议、功率等级、安全认证，全部统一。所有车企、所有充电桩运营商，用同一套标准。”
张雅的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老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都变了，
“这等于是要让全行业所有玩家坐到一张桌子上来，放弃各自的私有协议，接受一套新的游戏规则。比亚迪不会同意的，北汽不会同意的，国网也不会同意的。每家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每家都想让自己的标准成为行业标准。”
“我知道。”顾屿点了点头。
“那你还要做？”
“事在人为。”
张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推？”张雅问。
顾屿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远处那条车流不息的主干道，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SUperLink快充协议，从发布到二十七家手机厂商签约授权，用了多长时间？”
张雅一愣。这个数字她太熟了，她可是从星火调过来的。
“不到一年。”她脱口而出。
然后她闭了一下嘴。
不到一年。从零开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创业公司搞出来的私有协议，硬生生变成了整个消费电子行业的事实标准。华为全系标配，OPPO、vivO、金立排着队签约，连一加都主动找上门来要把星闪集成到旗舰机里。
她是亲历者。她知道这里面每一步是怎么走的，先用爆款产品建立用户认知，再用开放授权降低加入门槛，最后用生态优势倒逼观望者入局。免费协议、付费芯片、舆论造势，三板斧下去，蓝牙联盟那帮人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这条路，她亲手走过一遍。
张雅的表情变了。她看向顾屿的眼神里，那丝质疑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不是盲目的信任，是基于亲身经验的判断——
这个人做标准，是有案底的。
顾屿转过头，看着她。
“帮我联系一个人，问问他最近有没有时间坐下来聊聊。”
“谁？”
顾屿吐出三个字。
“王传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