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号，上午九点。
顾屿拨通了张雅的电话。
“喂？”张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显然昨晚在绵阳厂区熬了夜，还没完全清醒。
“放下手头的事，马上回锦城，跟我去见个人。”顾屿语气坚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现在？我还在产业园宿舍呢，昨晚盯二线良品率到凌晨，头发都没洗。”
“我给你两个半小时，直接到锦城省政府旁边的‘听雨轩’茶楼和我汇合。来得及。”
“行吧。”张雅没再多问任何一句废话，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这是顾屿欣赏她的地方。张雅这个人，虽然平时戏多话密，甚至有点海归的傲娇，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老板说走，她立马就能踩着油门上高速。
十一点二十分，锦城青羊区，距离省政府大院仅隔着两条街的一处僻静茶楼。
顾屿坐在二楼的包间里，门被推开，张雅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脚上踩着平底鞋，除了呼吸稍微有些急促，完全看不出是一路从绵阳踩着限速狂飙回来的。
“周书记约的？”张雅拉开椅子坐下，压低声音问。
“嗯。刚跟省领导开完会。”顾屿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张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她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快速检查了一下妆容，然后把镜子收好，正襟危坐。
十分钟后，包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维民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虽然眼底有几分连日奔波的血丝，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和上个月截然不同。
“顾总，久等了。”
“周书记。”顾屿站起身和他握了一下手，“张雅你也熟，星舟对外事务的负责人，我刚把她从绵阳工地上叫回来。”
张雅微微欠身：“周书记好。”
周维民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两人坐下。服务员添了一只茶杯，倒上碧绿透亮的竹叶青，然后退出去把门严严实实地带上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能听到锦城市中心隐约的车流声。
周维民没有半句寒暄，直接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抽出一份带着红头的文件，放在桌面上，往顾屿面前推了推。
“你看看这个。我半个小时前，刚从廖副省长办公室里拿到的复印件。”
顾屿低头看去。
红色抬头，文件编号“国办发〔2014〕35号”，标题是《关于加快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的指导意见》。
顾屿的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半拍，但他的表情依旧云淡风轻，没有任何变化。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正认真阅读这份红头文件，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速度不快不慢。
但实际上，他的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
这份文件，上一世他太熟悉了！
这份将在2014年7月21日正式向全社会公布的文件，被后来的行业研究者尊称为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开国诏书”。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份文件才是一切真正的起点。
不是2009年的“十城千辆”试点，不是2012年的产业发展规划，而是这份35号文件，真正拉开了中国新能源汽车狂飙突进的序幕。
原因很简单，它是第一次把所有配套政策“全家桶”打包在一起：补贴、税收、充电设施、用地、电价、金融、准入、交通管理……全方位地铺开了一张巨网。
顾屿的目光落在文件的几个核心段落上：
“对纯电动汽车、插电式混合动力汽车和燃料电池汽车免征车辆购置税。”
“新能源汽车推广应用城市新增或更新车辆中的新能源汽车比例不低于30%。”
“各地区要严格执行全国统一的新能源汽车和充电设施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不得自行制定、出台地方性标准。”
“不得采取制定地方推广目录、对新能源汽车进行重复检测检验、要求汽车生产企业在本地设厂等违规措施。”
最后一条，是这份文件最锋利的牙齿，也是顾屿布局绵阳的底气所在。
上一世，正是因为这一条，彻底砸碎了各地方政府的保护主义壁垒。全国统一市场、统一标准。
这意味着，星舟只要在绵阳把车造好，就能毫无阻碍地卖到全国任何一个省份，而不需要在各地建厂去讨好地头蛇。
他记得很清楚，这份文件公布后，2015年新能源汽车销量同比暴涨340%；随后蔚小理相继入局；特斯拉上海建厂；直至中国新能源车彻底碾压全球。而这一切的源头，就是他手里这张薄薄的纸。
顾屿神色如常地把文件递给身旁的张雅。
“你也看看。”
张雅接过去，低头快速浏览。仅仅看了几行，她的眉毛就越挑越高，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嘴唇甚至微微张开，显然以她敏锐的商业嗅觉，已经意识到了这份文件的核弹级分量。
顾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竹叶青。茶汤入口清冽回甘，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眼底那抹极深的锋芒。
上一世，他是在读研时从新闻上看到这份文件的，只能作为旁观者感慨时代的风口；而这一世，他已经提前一年站在了风暴眼的最中央。蜂鸟S1在热销，星源电池厂在建，三十亿资金在库，一切都严丝合缝地踩在了国运的鼓点上。
周维民一直在暗中观察顾屿的表情。
这个年轻人接过如此重磅的文件时，脸上居然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沉稳的、近乎理所当然的平静。这份静气，让周维民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当初押上仕途对赌的判断。
“这份文件，四天前刚签发。”周维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压抑着激动，
“刚刚结束的省政府内部会议上，廖副省长当着几位厅局长和我的面，亲自点了我们绵阳的名。”
顾屿放下茶杯，静静看着他。
周维民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彻底释然的笑容：“上周我来省里汇报的时候，市里有些人在背后搞小动作，递了黑材料。廖副省长当时态度不明朗，揪着财政支出的细节问了很久，我以为这事儿还得磨掉半层皮。”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上那份文件。
“结果这玩意儿一出来，风向一夜之间就彻底变了！”
张雅已经看完了文件，将其轻轻放回桌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周维民。
周维民缓了缓，继续说道：
“刚才的会上，廖副省长原话是：绵阳在新能源汽车产业上的提前布局，体现了地方政府极强的战略眼光和担当精神！他当场指示省发改委和经信委，要把星舟产业园直接列为省级重点一号项目，全盘纳入省新能源产业规划！”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顾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二期拨款的事，当场批了。那些在背后跳出来唱反调、递黑材料的人，现在一个比一个安静，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顾屿点了点头。
政治博弈往往就是这样现实。当你做的事情恰好踩中了国家最高战略的宏大叙事，所有的阴谋诡计和地方阻力都会灰飞烟灭。
不是因为周维民变强了，而是因为借到了国运的东风。
“周书记，这是好事。”顾屿的语气依旧平稳，“这说明我们当初定下的方向，分毫不差。”
“何止没走错！”周维民难得地笑出了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简直是提前交了标准答案！你放眼全省甚至全国，能在这份文件出台之前，就已经有实际产出的新能源项目有几个？”
张雅在旁边听着，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周维民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感慨转为绝对的务实。
“顾总，我今天把你叫来锦城见这一面，不光是为了报喜。”
顾屿看着他，等待下文。
“文件你也看了，国家层面支持力度极大，省里的态度也彻底明朗，市里的杂音被一扫而空。可以说，从上到下，现在所有的绿灯都在为你亮着。”
周维民的目光无比认真，带着雷厉风行的魄力。
“我想问你，在这个千载难逢的节骨眼上，星舟还需要什么？政策层面、资源层面、配套层面，你现在提！我能争取的，拼了老命去给你争取。这个窗口期不会永远开着，等全国各地都反应过来开始抢项目、要政策的时候，蛋糕就没这么好切了。”
顾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着茶杯，目光投向窗外。
锦城繁华的街道上，一辆老旧的燃油公交车缓缓驶过，尾气管喷出一团灰黑色的烟雾，与周围现代化的玻璃幕墙格格不入。
包间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张雅侧头看着顾屿，连呼吸都屏住了。
周维民也不催，耐心地等着这位百亿帝国的掌舵人开出价码。
顾屿把茶杯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陶瓷碰撞声。他转过头，直视周维民的眼睛，嘴角噙着云淡风轻的笑意。
“既然周书记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我也就不跟您客气了。”
他看着对方，平静地吐出了三个字：
“充电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