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分配的框架敲定后，会议室的气氛从博弈切换到了协作。
顾屿没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商业模式聊完了，接下来聊物理世界。”
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侧面的白板前，从笔槽里抽出一支黑色马克笔，拔开笔帽。
“在座各位，我问一个问题。”
顾屿转过身，目光扫过桌上五方代表。
“一个充电站，从破土动工到投入运营，最贵的成本是什么？”
王传福下意识开口：“设备。变压器、整流柜、充电模块……”
“不是。”顾屿摇头。
刘总接过话：“土建。挖沟、铺管、浇筑地基。”
“对。”顾屿用笔帽点了点刘总的方向，
“土建占总投资的百分之四十到五十。而且一旦建成，想改就得重新破路、重新挖沟、重新铺管。一个服务区折腾一次，少说停运两个月，亏损几百万。”
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一行字：
十年不挖沟，换芯即升级。
“这是我对整套充电基建的核心要求。”
“2014年动工铺设的每一根管道、每一条线缆沟槽，必须能承载2024年的技术。地下的东西，一次到位，永不再动。所有地下套管，必须按未来兆瓦级液冷超粗线缆的尺寸再放宽30%进行预埋，甚至连水冷泵站的盲管接口都要一并留下！以后地上的设备，模块化插拔，想升级就升级。”
左边，一个方形框，标注“整流矩阵主机柜”。右边，三个小方框并排，标注“充电终端”。中间用粗线连接。
“传统充电桩是什么？是把变压器、整流器、控制板、散热风扇、屏幕、刷卡器全塞进一个铁壳子里。一个桩坏了，整个换。想升级功率？拆掉重来。”
他在传统模式上画了个大叉。
“我的方案是柜桩分离。”顾屿敲了敲左边的方框，
“主机柜集中放在后方站房里，里面全是标准化的功率模块插槽。现在技术只有15kW的模块，那就先插八个，凑120kW。三年后碳化硅模块量产了，30kW一块，直接拔旧插新，功率翻倍。五年后60kW模块出来，再换。柜体不变，尺寸不变，只换芯。”
他又敲了敲右边的小框。
“用户面对的充电终端，只保留一块屏幕、一个刷卡器、一把充电枪。体积压到最小。坏了随时换，成本极低。”
李正国在下面默默点了点头，适时地补了一刀：
“刘总，这笔账很划算。初期管网冗余多花百分之二十的钱，换来的是未来十年规避掉每一次升级都要破拆的数百万沉没成本。资本最喜欢这种‘一劳永逸’的基础设施。”
顾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架构讲完了，讲参数。”
顾屿翻开白板的第二面，上面已经提前画好了一张三阶段路线图。
“第一阶段，2015到2018年。电压400V，电流250A，峰值功率100到120kW。风冷散热，常规粗线缆。解决现阶段高速续航焦虑，让车主敢出城。”
王传福点头。这个参数和比亚迪目前的技术路线完全吻合。
“第二阶段，2019到2023年。电压拉到800V，电流500A，峰值功率300到480kW。引入液冷充电枪和液冷线缆，碳化硅功率模块上车。”
徐直军戴回眼镜，目光落在路线图上。800V高压平台，华为的数字能源部门已经在做预研。这个时间节点，和他们内部的判断几乎一致。
“第三阶段。”
顾屿的笔尖停在最后一栏。
“2024到2026年。全域1000V以上宽兼容，电流1000到1500A。单枪峰值功率，1兆瓦到1.5兆瓦。”
他转过身。
“五分钟，补能四百公里。比肩加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刘总的身体前倾了一下。
“等等。”
“多少？”
他的声音带上了不加掩饰的震惊。
“1.5兆瓦？顾总，你知道1.5兆瓦是什么概念吗？”
“一个小型工厂的瞬时负荷。”刘总站起来了，
“一辆车插上枪的那一刻，等于一座工厂同时开机。一个服务区如果有八个桩位同时满载，那就是十二兆瓦。一个镇的用电量。”
他看着顾屿，语气急促：
“现在国网在高速服务区的配电容量，通常只有几百千瓦。你说的这个东西，电网根本扛不住。”
顾屿没有退让。
“所以我们不靠电网硬扛。”
他在白板角落画了一个长方形。
“储能缓冲层。”
“每个超充站，除了充电车位之外，必须强制预留两到三个标准集装箱的空地。现在这块地空着没关系，什么都不放。但五年后、八年后，液冷储能电池柜成本降下来了，直接摆上去。”
顾屿用笔在长方形和主机柜之间画了一条线。
“白天车辆要兆瓦级闪充，电网直供和储能柜即时放电同时出力，合力组成洪峰。夜间没车的时候，储能柜用谷电慢慢充满。削峰填谷，把对主干网的冲击压到可控范围内。”
刘总缓缓坐回了椅子。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已经不再摩挲桌面了。这意味着他在消化，而不是在抗拒。
“通信层面。”徐直军这时接过了话头。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旁，从顾屿手中接过马克笔。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两个搭档在交接。
“1000安培以上的电流，一旦出现极化或者热失控，后果是灾难性的。”
徐直军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数字：1mS。
“车端BMS和桩端主机柜之间的通信延迟，必须压到1毫秒以内。传统CAN总线做不到。”
他看了顾屿一眼。
顾屿微微点头。
“华为承诺，在联盟底层通信架构中，全面引入我们正在研发的新一代近场通信底层协议。加密握手，毫秒级响应，电信级安全等级。”
王传福紧跟着开口：
“BMS数据这边，比亚迪也亮底牌。我们下一代极薄极片电池的10C倍率充电温控数据，全部开放给联盟的动态功率分配算法。桩端实时抓取电芯温度，一旦温升异常，0.1秒内微调输出曲线。”
顾屿回到座位，但没有坐下。
“最后一条。动态均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夜间只有一辆车充电时，主机柜所有功率模块集中调配给这一辆车，功率拉满。白天多车并排时，根据每辆车BMS反馈的SOC曲线，毫秒级动态切分功率。未来兆瓦级阶段，支持双枪同时接入一辆车，动态均流。”
他这才坐下来。
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参数、架构图和时间节点。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传福盯着白板看了将近半分钟，然后转过头，看着顾屿。他的表情很复杂。
徐直军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推了推镜框，对宋河说了一句：“这份东西，回去我要带给任总看。”
刘总拿出笔记本，正在飞快地记录。他已经不再质疑，而是在计算落地的时间表。
李正国靠在椅背上，手指无声地在平板边缘敲着节拍。
张雅坐在角落，笔记本上的字已经写满了三页。她的手还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
是兴奋。
顾屿端起面前那杯彻底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技术底座，夯实了。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 1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