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没有废话。
他从张雅手中接过平板,将一份文档投射到墙面上。
文档的标题只有一行字:
《关于共建“新能源汽车充电基础设施开放标准联盟”的框架提案》
“我的构想很简单。”顾屿站起来,目光依次扫过在场五方代表,
“在座的各位,代表了这条产业链上最关键的五个环节。造车的,造电池的,做通信的,管钱的,管电的。”
“我要做的,不是五家公司签个商业合同。”
顾屿的手指点了一下屏幕。
“我要做的,是成立一个非营利性的开放技术联盟。这个联盟的唯一目的,是制定中国新能源汽车充电领域的底层技术标准,并向全行业开放。”
他顿了两秒,让这句话在每个人脑子里过一遍。
“非营利。”王传福重复了这两个字,“什么叫非营利?标准做出来,总得有人赚钱。”
“联盟本身不赚钱。”顾屿回答,“但联盟的创始成员,通过注入底层核心技术专利,获得长期分红权。这两件事不矛盾。”
徐直军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结构他很熟悉。
USB-IF就是这个模式。联盟不收钱,但联盟制定的标准里,每一层技术都有对应的专利持有者。
后来者要进场,就得向专利持有者交钱买许可。
王传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身子往后靠了靠,两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
“所以关键问题是,”王传福嗓门压低了半度,“利润怎么分。”
会议室里安静,每个人的眼神都在交换信息。
李正国拿着平板,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传统模式很简单。”顾屿重新坐回椅子,声音不疾不徐,“五方出资,按出资比例平分收益。大锅饭。”
他看着王传福:“王总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王传福没接话。
他不傻。按出资比例分,华为家大业大,国投财大气粗,比亚迪反而分不到多少。
“我替王总说了吧。”顾屿笑了笑,“不行。”
他两手一摊。
“这个模式最大的问题在于,它奖励的是出钱的人,不是出技术的人。谁有钱谁吃肉,那这个联盟就变成了资本的游戏,不是技术的游戏。”
顾屿的目光转向徐直军。
“徐总,华为一年研发费用多少?”
“去年超过三百亿人民币。”徐直军平静地回答。
“三百亿。”顾屿点了下头,“华为花三百亿研发费养出来的通信底座技术,和某家企业花三亿买来的现成方案,在按出资比例分的模式下,权重可能一样。这公平吗?”
徐直军没说公平不公平,只说了四个字:“这不合理。”
“所以我的方案是另一种逻辑。”
顾屿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语速提上来了半档。
“技术为王。各凭本事。”
“联盟的利润分配,不看谁出钱多,只看谁往底层标准里注入的核心专利多、质量高。你贡献的技术越底层、越不可替代,你拿到的分红比重就越大。”
他转过身,环视全桌。
“所以现在,我需要在座各方把底牌亮出来。你们打算往这个联盟里注入什么?”
沉默。
这种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计算。
每个人都在快速评估:亮多少底牌,既能占到最大的分红权重,又不至于把核心竞争力白白送出去。
王传福第一个打破沉默。
“好。既然顾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比亚迪来开第一枪。”
“第一,比亚迪最新的磷酸铁锂铁电池BMS核心算法及全部热管理专利,无条件注入联盟。”
王传福用指节敲着纸面,一条一条往下点,
“第二,大功率直流快充场景下的硬件安全控制体系,包括绝缘监测、接触器熔断逻辑、液冷连接器设计,共计四十七项授权专利,全部注入。”
张雅在角落里飞快地记录。顾屿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抖。
这些东西的分量,在座每个人都懂。
BMS是电动汽车的心脏。大功率快充的安全控制更是要命。
比亚迪在这个领域深耕了十五年,从手机电池做到大巴电池,从实验室炸了无数块电芯包才换回来的血泪经验,全在那四十七项专利里。
王传福把这些东西拍在桌上,等于把家底掏了一半出来。
“王总魄力。”顾屿说。
不是客套。是真心话。
王传福看了顾屿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你说技术为王,我就给你看看什么叫技术。”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转向徐直军。
意思很明确:你华为呢?
徐直军没有立刻回应王传福的目光。
他取下金丝边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华为方面。”徐直军开口了,声音平淡,
“第一,注入通信基站电源管理模块的全套技术方案。这是华为做了二十年电信设备积累下来的东西,全球没有第二家民营企业有同等深度的工程数据。”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高频加密握手协议。车和桩之间的通信安全,本质上和基站与终端之间的鉴权逻辑是同构的。华为拿出的是电信级安全方案,不是玩具级。”
第三根手指。
“第三,底层功率控制芯片的技术授权。海思目前有一款正在流片的能源管理芯片,工艺节点40nm,集成了数字电源控制器和通信协处理器。这颗芯片的架构文档和参考设计,华为可以开放给联盟成员使用。”
王传福的眉毛动了一下。
“很好。”顾屿坐回主位,两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两位把最硬的东西拿出来了。那星火和星舟也交底。第一,星火在手机快充领域已成为事实标准的SUperLink底层物理接口专利的重构版,直接作为汽车充电接口的物理层国标;第二,星舟提供基于柔性AI算法的充电峰值过载熔断模型。”
他目光扫向全桌。
“那规则我来定。”
“创始成员之间,所有注入联盟的核心专利,实行交叉免费授权。你用我的BMS算法,我用你的通信协议,互不收费。”
王传福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对外呢?”徐直军问。
“对非创始成员。”顾屿的语速慢了下来,
“统一收取两笔费用。第一笔,认证费。任何车企或桩企想使用这套标准,必须通过联盟认证,认证费用固定。第二笔,芯片采购费。底层控制芯片由联盟指定供应商生产,不允许自行替代。”
“而这两笔费用产生的利润,”顾屿看着徐直军和王传福,
“按各方注入的底层专利在整套协议栈中的贡献度权重进行分红。”
“贡献度谁来评?”王传福问。
“联盟技术委员会。”顾屿回答,
“各方派出技术专家组成。每年评估一次,根据实际应用中各项专利的调用频率、覆盖范围和不可替代性,动态调整权重。”
王传福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眼,然后睁开。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
徐直军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宋河在旁边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
国投的利益在联盟的资本注入和产业引导层面,这些细节他不插手,但他需要这盘棋跑通。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但有一个人还没说话。
国网的刘总。
他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有开口。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一眼投影,更多时候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扫视在场的人。
现在,在所有人都达成初步共识的时候,他终于动了。
“各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刘总的声音是那种国企高管特有的腔调
“专利分红,对我们电网来说,意义不大。”
他这句话一出,会议室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王传福的手指停止了敲桌面。徐直军重新推了一下眼镜。
“国家电网不差这个钱。”刘总继续说,语气不卑不亢,
“但我飞了两千公里来鹏城,总不是来听各位分钱的。”
他看向宋河,又看向顾屿。
“我需要知道一件事。电网方面如果开放全国干线服务区的场地审批绿色通道,配合做线路扩容和并网接入,我们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很直接。
也很致命。
没有国家电网点头,充电桩就是一堆铁疙瘩。场地审批、电力接入、变压器扩容、并网验收,每一个环节都卡在电网手里。
这是物理世界的硬权力。不是你技术多牛、专利多厚就能绕过去的。
顾屿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张雅手中接过平板,调出了一张新的幻灯片。
画面上是一张极其简洁的示意图。左边画着一辆汽车,右边画着一座电网调度中心,中间用一条双向箭头连接。
箭头上方写着三个字母:V2G。
VehiCle tO Grid。
车辆到电网。
“刘总。”顾屿把平板往桌面中间推了推,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我给您画一个比专利分红大一万倍的蛋糕。”
刘总的眉骨微微抬了一下。
“电网最头疼的问题是什么?”顾屿没等他回答,自问自答,“削峰填谷。”
这四个字一出,刘总的身体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前倾动作。
顾屿捕捉到了。
“白天用电高峰,发电厂满负荷运转还不够用;凌晨用电低谷,大量发电产能闲置,电力白白浪费。这个问题困扰了电力系统几十年,现在主流的解决方案是抽水蓄能电站。但建一座抽水蓄能电站,从选址到投产,至少七年,投资上百亿。”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
“但如果。”
他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五年之后,全国有一千万辆新能源汽车。每辆车的电池容量,平均按60度电算。一千万辆,就是六亿度电的分布式储能容量。”
刘总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如果在联盟制定的底层充电协议中,深度集成V2G双向充放电调度接口。”顾屿用指尖点了一下双向箭头,
“那么国家电网不再只是单向“卖电”给汽车。在用电低谷时,电网以低价向车辆充电;在用电高峰时,电网以高价从车辆买电回来。车主躺在家里通过App授权调度,每个月就能赚取电价差额,甚至实现“充电免费”。”
“六亿度电的分布式储能池。不需要建一座电站,不需要花一分钱基建投入。一千万个车主的电池,就是电网的虚拟储能电站。”
“而这个双向调度接口的唯一控制权,我们可以写进联盟章程,独家开放给国家电网。”
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五秒。
刘总的两根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摩挲着。顾屿知道他在算账。
国家电网的人永远在算账。
峰谷电价差,目前全国平均在每度电三到四毛之间。如果能调度六亿度电进行峰谷套利,每天一个循环,一年就是几百亿的调度价值。
而这还只是一千万辆车的规模。十年后呢?五千万辆?一个亿?
这不是一块蛋糕。
这是一座金矿。
而且是一座不需要挖掘成本的金矿。因为储能设施是车主自己花钱买的,国家电网只需要握住调度权。
“你说的这个V2G接口。”刘总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沉了半个音调,“技术层面,现在能做到吗?”
“底层通信协议层面,完全可以做到。”徐直军接过了话。
顾屿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华为的战略大脑反应极快,瞬间就理解了V2G对于华为通信技术的价值延伸,主动帮顾屿背书。
“车桩之间的双向功率调度,本质上是一个实时通信问题。华为注入的高频加密握手协议和底层控制芯片,天然支持双向数据流。技术上不存在瓶颈。”
王传福也跟了一句:“BMS那边也没问题。双向充放电对电池的衰减管理,比亚迪有完整的算法模型。比亚迪铁电池的高频循环寿命本身就是为这种场景设计的。”
两个技术方站了出来。
宋河在旁边适时补了一刀:“政策层面,国家对分布式储能和虚拟电厂的态度,各位应该都有所耳闻。发改委今年已经出了三份文件鼓励社会资本参与电力调峰辅助服务市场。这是政策方向。”
所有支撑条件,在三十秒内全部到位。
刘总的手指停止了摩挲。
他看着顾屿,眼神里那种国企高管特有的矜持和距离感,终于消退了一些。
“如果联盟章程里,白纸黑字写明V2G调度接口的独家权限归属国家电网……”刘总慢慢说。
“可以写进去。”顾屿点头,
“作为国家电网加入联盟的对等条件,联盟章程第一版就写入:V2G双向充放电调度标准接口,由国家电网独家运营,联盟技术层面提供全面支持,但调度收益与联盟专利分红独立核算,归国家电网所有。”
刘总沉默了大约十秒。
“全国干线高速服务区的场地协调和电力接入审批。”他说,一字一顿,“我回去打报告。国网这边,配合。”
顾屿的后背靠上了椅背。
他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但这一刻,他心里比什么都烫。
五方会谈。一下午。
物理接口、通信协议、安全标准、利润分配、场地审批、电力接入。
六块拼图,全部拼上了。
PS:感谢【悠蹲蹲】送出的【礼物之王】加更 1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