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学通刚把保温杯送到嘴边，动作一下就顿住了。
他隔着老花镜片，上下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顾屿。
本以为这个脑子活络、眼光极毒的学生，会挑个宏大叙事的题目。
比如中美贸易博弈，或者中东地缘冲突。
结果，他憋出个“过境免签”？
阎学通把保温杯磕回桌面，拧紧盖子。
“过境免签政策，其实一直都在搞试验。”
阎学通抄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草稿纸上重重画了条线，眼神变得十分挑剔。
“北京、上海、广州这些一线口岸，早些年就在推行七十二小时过境免签，部分地区后来还延长到了一百四十四小时。”
“从学术创新的角度看，这破题目早被写烂了。”
“要是你打算写什么旅游创收、带动航空业、促进商务交流这种四平八稳的陈词滥调，这篇开题报告我今天就给你打回去。”
“说吧，你想从这冷饭里炒出什么新花样？”
面对国关泰斗的施压，顾屿靠在椅背上，坐姿一如既往地放松。
“阎老师，就是因为目前只停留在几个口岸，且只有几天时间的试点，这步子迈得太保守了。”
顾屿语速平缓。
“咱们国家在国际上的舆论形象，一直是被摁在地上挨打的局面。我想谈的根本不是旅游经济。”
“我想谈的，是国家形象的破局战。”
“破局？”
阎学通哼笑一声，手里的铅笔敲了敲桌面，直接打断他。
“我们每年大把的外汇撒出去，在海外建媒体矩阵，包下时代广场的大屏幕播宣传片，效果呢？”
“西方传统媒体依然捏着话语权。他们戴着意识形态的有色眼镜，随便写几篇贫穷、落后、不民主的报道，国外的老百姓就信这个。”
“你指望放几千个老外进来转一圈，就能扭转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因为官方下场的解释是没有用的，抗议也是没有用的。”
顾屿身子微微前倾，寸步不让地迎上阎学通的目光。
“只要带着‘官方’标签，在西方的语境里就天然带有原罪。要扭转偏见，不能靠说教。”
“只能靠‘特洛伊木马’。”
“什么木马？”阎学通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媒介迭代带来的‘去中心化’自媒体。”
顾屿看着桌上那份内部学术参考资料，抛出自己底层的核心逻辑。
“传统媒体的公信力正在肉眼可见地缩水。现在是移动互联网时代。”
“我看国内有些软件，比如那个挺火的‘回音’短视频，已经在加速出海布局了。”
“这种平台有一个致命的属性，它把话语权从CNN、BBC的演播室里抢了过来，交给了每一个拿着手机的普通人。”
听到这里，阎学通布满皱纹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没急着反驳，只是用手指一下下叩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话语权下放……”
阎学通在嘴里反复嚼着这几个字，突然抬起头。
“顾屿，去中心化是把双刃剑。”
“你把大门彻底敞开，让老外满大街溜达，你以为他们只会拍长城和故宫？”
“如果他们专门挑城中村的脏乱差拍，拍随地吐痰，拍负面新闻呢？”
“你管不住他们的镜头！这反而是在给西方媒体递刀子。这个巨大的政治风险，谁来担？”
这才是国关大佬最毒辣的视角。
失控。
然而，顾屿不仅没被这顶大帽子压住，反而轻笑了一声。
“阎老师，您担心的前提，是我们的底子比别人烂。”
“但事实是，我们根本不需要去控制他们的镜头。”
顾屿的语速不急不缓，却掷地有声。
“让他们去拍。哪怕他们钻进最破旧的城中村，他们也会震撼地发现，路边卖烤红薯的推车竟然能扫码支付。”
“他们会发现，凌晨十二点一个单身女性走在那种没有路灯的巷子里，根本不需要担心被抢劫。”
“让他们去拍咱们的高铁网络、便利的外卖、随手就能招到的网约车，去拍那些早就碾压西方的顶级基建。”
办公室内，空调出风口的细微运作声，都被这番话硬生生压了下去。
顾屿靠回椅背，做了一个斩钉截铁的收尾。
“最真实的冲击力，往往源于未经剪辑的粗糙。”
“西方媒体不敢播这些画面，但只要老外自己拿着手机拍下来，发到类似回音这种出海软件上，就能形成裂变式的传播。”
顾屿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一千万个真实的‘赛博朋克’视频，从不同角度拼凑出一个鲜活的中国时，西方经营了几十年的谎言，就如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
“底气，就是我们最好的防御机制。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舆论战。”
顾屿所描绘的这幅图景，正是后世2024年前后席卷外网的“China Travel”狂潮。
当144小时过境免签政策全面落地，无数外国博主涌入中国，他们镜头下安全、便捷、充满科技感的真实中国，在海外社交媒体上形成了无与伦比的传播力，硬生生在西方媒体几十年的抹黑铁幕上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口子。
阎学通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好……好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好一个底气就是防御机制。”
阎学通把手里的铅笔重重地往桌上一拍。
这个学生拉开了大国博弈的棋盘，连破局工具和风险对冲手段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你这个思路，不错。”
阎学通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大口水，强行压下心头的起伏。
他再看顾屿时，已经不再是看一个聪明的晚辈，而是把他当成一个深不可测的战略操盘手。
“把科技趋势、新媒介属性、基建红利和国家外交政策完美揉在了一起。你小子这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阎学通一把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直接推到顾屿面前。
“这课题不仅能写，而且大有可为！”
“你先把大纲给我弄出来，不用管字数限制，也不用管院里那些繁文缛节的格式。就按你刚才反驳我的逻辑，把骨架搭起来！”
老教授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极其严肃，压低了声音。
“这篇论文，我亲自帮你把关。”
“写得好，它就不止是留在知网库里的几张废纸。我会走内参渠道，直接往上递。”
顾屿站起身，双手接过笔记本，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刚才的锋芒，微微低头。
“谢谢阎老师指点。”
“先别急着走。”阎学通叫住准备转身的顾屿。
顾屿停下脚步，看到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拿了块绒布仔细擦拭着镜片，动作显得很慢。
“你这种务实又通透的眼光，放在学校里单纯搞学术，屈才了。”
老教授把眼镜重新戴上，深深看了顾屿一眼，
“学术研究终究容易变成纸上谈兵。真想明白这盘棋是怎么下的，还得去接触那些真正碰过实务的人。”
阎学通语气平淡，但顾屿能听出这话里的分量。
“改天等你有空，我攒个局。带你去见见我现在带的几个博士生和研究生学长学姐。他们手里正跟着我做几个部委的政策评估项目，也有刚去智库机构和基层一线做调研的。多跟他们打打交道，把你这套理论和他们手头的一线数据碰一碰，对你以后的路，大有好处。”
顾屿心里很清楚，这是阎学通在用自己最核心的政界智库与学术人脉为他铺路。
“能有机会接触一线的实务经验，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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