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猪雄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帐篷顶上跟有一万个人在敲鼓似的。他那顶牛皮帐篷算是整个营地里最好的了,可这时候也漏了。雨水顺着缝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个水洼,水洼越积越大,眼看就要漫到行军毯子边上了。
副将掀开帘子钻进来,带进来一股雨水和泥腥味。
“将军,底下有人熬不住了。”副将抹了把脸上的水,“肥前城那边,三个兵发了高烧,浑身烫得跟火炭一样。”
大猪雄没吭声,只是盯着帐篷角漏水的地方。水珠滴答滴答的,每一滴都跟砸在他心头上似的。
外面雨声哗啦啦响成一片,中间还夹着人喊马叫的动静。他不用出去看就知道营地成了什么样那些临时挖的地窝子肯定淹了,树下躲雨的全成了落汤鸡,有帐篷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底下都泡着水。
他想起昨天探子回来说的汉军营寨。
那些汉人上岸才半天,就挖出了整整齐齐的排水沟,帐篷底下垫了木台子,连放箭矢的箱子都用油布盖了三层。巡逻的兵披着油布雨披,靴子底下还钉了铁齿,走泥地不打滑。
“汉人怎么连雨都防?”有个年轻武士昨天这么问。
大猪雄当时没说话。现在他想起来,只觉得嘴里发苦。
那哪是防雨,那是打仗打出来的本事。汉人从凉州打到中原,什么天气没见过?什么地形没遇到过?人家那套东西,是拿人命堆出来的。
帐篷帘子又掀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传令兵。
“将军,大和国那边……”传令兵话说到一半,打了个喷嚏,“稚武王派人来说,他们粮草只够明天了。要是我们再不给,他们就要撤。”
大猪雄一拳砸在支撑帐篷的木桩上。
他知道稚武王打的什么算盘——趁火打劫,捞一笔就跑。可他有什么办法?邪马台国的粮草都在后方,这场雨一下,道路成了泥潭,运粮队根本过不来。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要不咱们也撤?”
“往哪撤?”大猪雄盯着他,“背后就是筑紫城。咱们一退,汉军顺势压上来,整个北九州都得完蛋。”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汉军现在在干什么?”
副将一愣:“应该也在躲雨吧?这么大的雨,他们总不能操练。”
大猪雄眼睛亮了一下。
对,汉军也在躲雨。他们装备再好,也是人,也得避雨。而且他们是客军,刚到陌生地方,遇到这种暴雨,警惕性肯定要打折扣。
最重要的一点他们绝对想不到,这种天气会有人袭营。
“去,”大猪雄压低声音,“把各城邦带兵的都叫来,要快。”
六个浑身湿透的将领挤在帐篷里,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地上很快积了一摊。
“袭营?”肥前城的将领第一个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大猪将军,你疯了吧?这种天气,走路都走不稳,怎么打?”
“就是,”筑紫城的将领脸都白了,“咱们的人连件干衣服都没有,弓弦全湿了,箭羽也泡烂了。拿什么打?”
大猪雄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那你们说怎么办?在这儿等死?”
帐篷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雨打帐篷顶的声音。
“汉军想不到我们会袭营,”大猪雄继续说,“他们现在肯定全缩在帐篷里。咱们只要摸到跟前,放一把火——”
“这么大的雨,火怎么放得起来?”
“放不起来也能乱他们的阵脚。”大猪雄站起来,指着外面,“雨这么大,汉军的岗哨视线受阻,弓弩也用不了。咱们趁黑摸过去,用刀近战。他们那些铁甲是好,可穿着铁甲在泥地里打滚,未必比咱们灵活。”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
“多少人?”有人问。
“不要多,只要精锐。”大猪雄说,“每个城邦出五十个最能打的,凑三百人。我亲自带队。”
“那大部队呢?”
“等我们拿下岗哨,发信号,大部队再压上来。”大猪雄说,“记住,只冲营地,不缠斗。放完火就走,让汉军乱一夜就行。”
众人还是犹豫。
“赢了,咱们能缓口气,等女王援军。”大猪雄盯着他们,一字一顿,“输了 反正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帐篷外一声炸雷,震得帐篷布都抖了抖。
肥前城的将领第一个咬牙:“我……我跟了。”
“我也去。”
“算我一个。”
选人没费多少功夫。
这种时候还愿意站出来的,都是把命豁出去的。三百人聚在帐篷外,雨水浇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有人披着蓑衣,有人裹着油布,有人干脆光着膀子,任凭雨水冲洗。
大猪雄自己也只穿了件单衣,外面裹了层牛皮。刀插在腰后,手里提着把短矛。
“话不多说,”他看着这三百人,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咱们现在去汉军营寨。记住,别出声,别点火。摸到岗哨跟前,我发令再动手。”
众人点头,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拼死一搏的光。
队伍出发时,雨小了些,但风起来了。风吹着雨点横着扫,打在人脸上跟刀子刮似的。道路已经成了泥潭,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淹到小腿肚。拔出来的时候,鞋子都差点被泥吸住。
大猪雄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
他心里其实没底。汉军到底什么布置,岗哨有多少人,巡逻队多久一圈——这些他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再不拼,就真没机会了。
队伍在泥泞里跋涉了一个多时辰,才摸到汉军营寨外围。
雨夜里,汉军的营地黑黢黢一片,只有几处瞭望哨上挂着灯笼。那灯笼罩着油纸,在风雨里摇摇晃晃,光晕散成模糊的一团,只能照亮哨塔周围一小片地方。
大猪雄趴在一处土坡后,眯着眼看。
营寨比他想象的要规整。木栅栏扎得密密实实,栅栏外还挖了壕沟——虽然现在壕沟里全是水。瞭望哨有三个,呈品字形,每个哨上应该有两到三个人。
巡逻队……他没看到。
雨太大了,这种天气,汉军应该把巡逻队撤了,只留岗哨。
“将军”副将爬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打?”
大猪雄观察了一会儿,指了指最近的瞭望哨:“我带三十人摸那个。你们分两队,摸另外两个。得手后,举火为号——火把用油布裹着,应该能点着。”
“要是点不着呢?”
“那就喊。”大猪雄说,“用最大的嗓门喊,让咱们的人听见。”
三百人分三队,像三条泥鳅一样滑进雨夜。
大猪雄这队最靠近营寨大门。他们贴着栅栏根摸,雨水冲刷着地面,哗啦啦的响声正好掩盖了脚步声。
瞭望哨越来越近。
他能看见哨上的灯笼光,能看见哨兵披着雨披的轮廓。哨兵似乎抱着长枪,头一点一点的——好像在打瞌睡。
大猪雄心里一喜。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三十人散开,呈半包围摸过去。
距离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
哨兵突然动了一下。
大猪雄立刻趴进泥水里。雨水灌进耳朵,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泥水冰冷,刺得皮肤发麻。
等了一会儿,哨兵没再动。
他慢慢抬头,看见哨兵换了个姿势,还是抱着枪,头歪向一边。
真睡着了。
大猪雄深吸一口气,从腰后抽出刀。
刀身湿漉漉的,握在手里发滑。他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挪。
十步。
五步。
他已经能听见哨兵轻微的鼾声。
就是现在——
他猛地起身,就要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