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和诸葛亮到身毒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
从扶南一路上翻山过河走走停停,走了快两个月才进了身毒地界。越往北走越热,空气里水汽大得像蒸笼,甲胄穿在身上不到半个时辰就湿透了,脱下来都能拧出水来。
诸葛亮骑在马上拿扇子扇风,扇出来的也是热风,扇了一会儿把扇子收了,“扇了也白扇”。赵云没说话,把领口松了松继续赶路。
到了身毒中部的大营时正是午后。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地上的土都发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
远远就看见营门口站了一排人在等着,打头的是关羽,旁边是张辽和庞德,再后面是甘宁和马超。
关羽穿着便袍没披甲,袍子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他看见赵云的马队从远处过来,大步流星就迎上去了。
赵云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行礼,关羽已经走到了跟前。他伸出两只手抓住赵云的肩膀,使劲拍了拍,嘴里说了句“子龙你可算来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高兴还是解脱的劲。
赵云抬头看了一眼关羽的脸。关羽瘦了,颧骨比之前凸出来不少,眼眶下面一圈青黑,胡子倒是还是那么长,但胡子底下的嘴角起了好几个泡。
他站在那儿拉着赵云的手臂,那表情像是欠了债的人终于等来了替他还债的。
“大都督,您这是……”赵云刚开口就被关羽打断了。
“什么都别说了,先交接。交接完再说。”关羽拽着赵云就往营里走,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声“文远你把册子拿过来”。
张辽已经在旁边等着了,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书,看那分量少说有好几十斤。庞德在旁边也抱了一摞,比张辽手里那摞还高。
进了中军帐,关羽把赵云按在案前坐下,从张辽手里接过文书一本一本往案上摞。户籍册、粮草册、兵器册、俘虏营名册、铁器收缴账目、各城驻军分布图、当地头人登记表。
还有一大堆连名字都没有的身毒人花名册,册子上画满了圈圈叉叉——那是登记的时候身毒人说不清自己叫什么,只能画个符号代指,换了册子又对不上号了。
“这些,全交给你了。”关羽拍着那摞文书,手劲大得案腿都晃了两下。“子龙,丑话说在前头,这地方不是什么好地方。”
“怎么个不好法?”赵云问。
关羽看了张辽一眼。张辽没说话,庞德在旁边憋不住了,嘴一张就往外倒。
“赵将军你问问他们为什么不在家里上如厕。”
赵云愣了一下。诸葛亮也愣了一下。
庞德指了指帐外。“你去城里走一圈就知道了。满大街都是屎。这些人信什么教,说在家里拉屎撒尿是不洁,亵渎神灵,必须到野外去解决。
野外是什么野外?对,就是大街上。城门口、墙根下、河边上、树底下,哪儿都行,就是不能在自己家里。
一个城少说几万人,每天早上去街上蹲着,你想想那是什么场面。太阳一晒那个味,三里地外都能闻到。我们刚来的时候不知道,进城的时候一脚踩上去才发现不对劲。”
赵云听到这儿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庞德还没说完。“这还不算最绝的。他们城里还有圣牛。牛是神圣的,不能杀不能赶,满大街溜达,拉屎撒尿也没人管。
那牛长得倒是挺壮实,比咱们中原的牛还大一圈,但你不能碰它,碰了它你就是亵渎神灵。
有个兵士进城的时候被牛顶了一下,本能地推了一把,好家伙,街上那些人围上来要跟咱们拼命。后来出动大军镇压下才了了事。”
关羽接过话头。“你想想,大街上本来就有屎,再加上满街牛拉屎,再加上天气热,那蒸出来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我这几个月住在这地方,鼻子都快废了。吃饭的时候闻着这个味,睡觉的时候也是这个味,打仗的时候冲到城门口先闻到的不是血腥味还是这个味。
我打了半辈子仗什么苦没吃过,就这个我是真受不了。”
赵云已经有点头皮发麻了。
诸葛亮在旁边问了一句。“大都督,你们没让他们收拾吗?”
“收拾了。”关羽叹了口气。“让兵士押着他们扫大街,今天扫干净了,明天一早又是一地。你跟他说在家里修更衣之室(茅坑,当时没有茅坑这个叫法,要到明清时期才叫茅房),他跟你摇头,说是教规说的不能在家里修。
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懂,你拿鞭子抽他他跪在地上让你抽,抽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有一回我急了让通译问他——你们不是投降了吗,投降了就得守大汉的规矩。
他回答得倒是挺快,说投降是投降了,但教规是神的旨意,比大汉的规矩大。我当时差点没一刀砍了他。”
诸葛亮听到这儿把扇子合上了。“这就是断根策里说的神权的问题。”
“对!”关羽一拍桌子。“所以你们来了就好了。我管不了这些事,拿刀子的人管不了信神的人。
你们来之前陛下已经给我写了信,说断根策的事全权交给你们。我在这里多待一天都是受罪。我把话撂在这儿,子龙,今天交接完,明天一早我就走。”
赵云看了看那摞文书,又看了看关羽脸上的燎泡。“大都督,你在这边辛苦我知道。但你走之前总得跟我说说这边的大概情况——哪些城稳哪些城不太稳,哪些头人可靠哪些头人不可靠。”
关羽摆摆手。“那些稳不稳的事不用我说,文和写的断根策里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了。头人全换掉,婆罗门全带走,管他什么高种姓低种姓全重新洗牌。
稳不稳的不重要,按章程办事就行。我就告诉你一句话——这地方的人,你对他好他不感激,你对他坏他也不恨你。他们就是换了个主子,跟换件衣服一样。”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那兵士们呢?”
“兵士们都想走。”张辽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在这地方待了快半年了,吃吃不惯,住住不惯,天气又热又潮衣服天天是湿的,有的兵士身上长了疹子,挠得皮都破了。
庞德腿上那一片到现在没好。还有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的,军医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腹泻的。兵士们私下里说,宁可回贵霜翻雪山也不想在这地方多待一天了。”
赵云听到这儿不说话了。他看着案上那摞文书,文书的边角都被汗水浸得发软了。
诸葛亮走过来拿起一本翻了翻,又拿起一本翻了翻,然后把册子合上说了句“确实是个烂摊子”。
他转头看向赵云,“不过烂摊子也是咱们的烂摊子。既然来了,就照章程一条一条办。”
关羽听到这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站起来走到赵云面前,把手按在赵云肩膀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卸下了一座山。
“子龙,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这地方交给你们,我和文远明天就回贵霜。辅兵全都留给你们,其他人我们要全部带走,毕竟我们还要继续征服西域呢。身毒往后是你们的了。”
赵云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云在营帐里听见外面有动静,走出去一看——关羽的部队已经在整队了。
兵士们脸上全是笑容,互相之间说说笑笑的,跟过年似的。有人哼起了凉州小调,有人在往包袱里塞干饼,有人把靴子脱了倒沙子,倒完了穿上使劲跺了跺脚。
关羽骑在马上,看见赵云出来了,勒马回头说了一句“子龙,后会有期”。马超在旁边也骑在马上,冲赵云抱了个拳,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张辽和庞德已经带着队伍往北走了,庞德的马尾巴甩来甩去,人还回头喊了一声。
“赵将军,那街上的屎你可得让他们收拾干净了!别光按册子办事,册子上可没写怎么清厕!”
赵云满脸黑线的站在营门口,看着关羽的队伍越走越远。队伍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多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缩成了地平线上一条黑线。
诸葛亮从营帐里出来,手里拿着断根策的册子,还端了杯茶。他站在赵云旁边往北边看了一眼,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跟逃命似的”。
赵云没接话,转身回帐开始翻那摞文书。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孔明,你说这断根策第一条,先从哪座城开始?”
诸葛亮把茶杯放下,打开册子看了看。“先挑婆罗门最多的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