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婆婆看着这些人,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没有声泪俱下的演说,更没有画饼充饥的空头承诺。
苗疆人不来这一套,苗疆人只认死理。
她只问了一声。
“江南有难了,大家说帮不帮?”
声音不大,沙哑苍老,可在这安静的山坳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众人异口同声。
“帮!”
声音“轰”的一下炸开,震得山坳两侧的树叶簌簌落下。
苗疆九寨,无论男女老幼,千人同心!
那一个“帮”字里,有苗疆人对陆去疾的恩情,有大祭司拼死护人的遗志,更有一种朴素到近乎愚笨的道理——别人帮过我们,我们也要帮别人。
就这么简单。
聋婆婆抬起拐杖,指向了江南的方向。
那根拐杖的尽头,是层叠的青山,是翻涌的云海,是万里之外的云阙城。
“走!”
“随我一起驰援云阙城!!”
此话一出,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
聋婆婆转过身,拄着拐杖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步子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极实,像是要在山路上踩出一个坑来。
在她身后,万人跟上,没有人回头,走得毅然决然,甚至连遗言都没留下。
……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过后,苗疆九寨十室九空。
寨子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有些吓人。那些吊脚楼的门半掩着,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像是有人在叹息。
灶台上还温着半锅粥,粥咕嘟嘟冒着泡,却没有人来盛。
溪边的石头上搭着一件没拧干的衣裳,水滴顺着衣角一滴一滴地落进溪水里,泛起细小的涟漪。
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晒着几双布鞋,大大小小,整整齐齐地码着。
最大的那双是男人的,鞋底磨得快要透了,鞋面上打了两层补丁。
最小的那双是孩子的,虎头鞋,红布缝的,两只虎眼睛是用黑豆缀的,一粒已经掉了。
一群十来岁的少年和七八岁的稚童,站在吊脚楼前的木栈道上,孤零零地望着江南的方向。
他们不知道大人们要去多久,不知道大人们还回不回来。
他们只知道铜锣响了,大人们就走了,走得很快,连头都没回。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父亲临走前塞给他的短刀。
他咬着嘴唇,死死盯着山坳口那面渐渐远去的旗帜,眼眶通红却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身旁一个更小的孩子扯了扯他的衣角,怯生生地问:“哥,阿娘什么时候回来?”
少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山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把短刀别在腰间,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脑袋,声音有些发哑:
“快了。”
“很快就回来了。”
一只芦花鸡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栈道底下,咕咕叫着啄孩子的脚趾。
黄狗也跑来了,蹲在少年脚边,尾巴夹着,呜呜地哼。
没有大人哄它们,它们便来找孩子了。
九座寨子,千户炊烟,今日一齐断了。
山坳里。
万人队伍已经翻过了第一座山头,正在向第二座山头攀登。
从远处看去,那条蜿蜒在山脊上的队伍细得像一根线,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可它没有散,一根线也好,一条蛇也罢,就这么固执地朝着江南的方向快速蠕动着,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
两日后。
云阙城外的一处山岗。
妖族大军的帅帐扎在山岗最高处,帐前竖着一面三丈高的黑色大纛,纛上绣着一只展翅的三足金乌,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倒是有几分威风。
只是这威风没维持多久,便被一阵不和谐的争吵声给搅了。
一个妖族参将掀开帐帘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它快步走到山岗边缘,那里站着一个身披金色羽袍的高大身影,正背着手眺望着云阙城的方向。
不是别人,正是这十万军的主将,三足乌。
如今在妖庭之内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委以重任,堪称妖庭的中流砥柱。
三足乌率军围了云阙城整整两天,却迟迟不下令攻城,这让军中不少立功心切的将领疑惑不已,故而派出了一位参将前来打探口风。
参将走到三足乌身前,抱拳行了一礼,脸上写满了不解:
“将军,右相来了十二道令牌,质问我们为何迟迟不动。”
三足乌连头都没回,轻描淡写地扫了参将一眼,语气慵懒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懂什么,这叫策略。”
参将嘴角抽了抽,压着火气道:
“策略?城内守军不足万人,粮草充其量撑半月,咱们十万大军一鼓作气便能拿下,要是拖到江南总司驰援,那可就错过战机了。”
“到时候你我都要被问责,要是影响了天子的谋划,咱们可都难逃一死!”
三足乌冷哼一声,终于转过身来。
化为人形的他生得一副鹰视狼顾之相,眉骨高耸,瞳孔金黄,鼻梁如钩,嘴角总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着便不像个善茬。
“错过战机?”
三足乌嗤笑一声,抬手指向云阙城的方向,慢条斯理道:“本将要的就是江南总司驰援。”
参将一愣:“什么意思?”
三足乌负手而立,金色羽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云阙城不过是块饵料,城内那几万人马本将根本不放在眼里,
可若能以云阙城为饵,引江南总司的大修士率军来援,再以逸待劳将其一举拿下!”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故意放大了声音:“那便是一石二鸟。”
闻言,参将翻了翻白眼,有些无语。
他心里很清楚,这算哪门子策略。
十万大军围一座孤城,两日不攻,军心已然浮动。
底下四大妖族出身的校尉们私底下议论纷纷,都说是主将怯战。
再拖下去,不用城内的人打出来,自己就得先兵变了。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他纵使有千般不悦,也只能忍着。
参将咬了咬牙,抱拳退下,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了句什么。
三足乌心中更是有苦说不出,心中暗骂道:我都故意放走几个黄衣使了,江南总司怎么还不驰援?
再拖下去…,我可就要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