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把真气慢慢收回丹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边胳膊传来的剧痛直往脑门上钻,疼得他牙齿直打颤。
陆无双赶紧凑过来,蹲在旁边,用袖子小心地擦拭着杨过脸上的血污和烂泥。
程英则站在另一边,双手用力扶住郭靖的后背,免得他倒下去。
杨过缓过一口气,抬头看着郭靖说道:“郭伯伯,这地方实在不能久留。”
“咱们得赶紧回襄阳城,找个清静宽敞的屋子,把你体内那股邪毒彻底逼出来。”
“再耽搁下去,你这身武功真要废了。”
郭靖慢慢睁开眼睛,呼吸声显得沉重无比。
他抬起右手,轻轻推开程英的搀扶,两腿打着摆子,硬生生自己站直了身子。
郭靖环顾四周,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死尸,眼圈当场红透了。
“过儿,你先歇会儿,咱们等一下再走。”
郭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些活着的士兵走过去。
整整五百个大宋轻骑兵,被金轮法王和那些毒瘴折腾下来,活着的也就剩下一百来号人。
这些人个个身上带伤,盔甲破烂不堪,连头盔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看到郭靖走过来,他们赶紧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大帅!”
一个断了左腿的百夫长红着眼喊了一嗓子,眼泪顺着满是黑灰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
郭靖走到这群残兵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泥坑里。
他这一跪,把坐在不远处的杨过吓了一大跳。
“弟兄们,是我郭靖对不住你们!”
郭靖大声吼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山谷里来回回荡。
士兵们全愣在原地,紧接着齐刷刷地跟着跪倒了一片。
杨过坐在大石头旁边,看着郭靖这番举动,心里直犯嘀咕。
这老实人平时木讷得很,这会儿怎么演上苦情戏了?
郭靖抬起头,接着大喊:“这次出城探查,是我大意轻敌。”
“我不听劝阻非要进这黑风谷,中了蒙古鞑子的奸计,害得几百个好兄弟把命丢在这里。”
“我郭靖罪该万死,根本不配当这襄阳主帅!”
说完这话,郭靖反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杨过还以为郭靖想不开要抹脖子,刚准备强忍着疼冲过去拦人,却见郭靖把长剑横在自己头顶,用力往下削去。
一大把掺着白丝的头发被齐根割断,落在了郭靖的掌心里。
郭靖把那截断发紧紧攥在手里,高高地举过头顶。
“我郭靖今天断发立誓!”
“不把这些蒙古鞑子杀干净,不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雪恨,我郭靖死后绝不入祖坟,永世不得超生!”
杨过靠在石头上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发笑。
这不就是戏文里曹操玩剩下的那一套吗?
割把头发就算顶罪了?这也太糊弄人了。
这帮大宋当兵的又不是泥捏的傻子,谁会买这种空头支票的账?
然而,杨过完全猜错了。
那一百多个残兵听到郭靖这番话,一个个眼珠子瞬间红透了。
那个断腿的百夫长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大帅!这怎么能怪您!分明是蒙古狗太阴毒!”
“我们愿跟着大帅,杀光鞑子!”
“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这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稀里哗啦,手里死死握着残破的刀枪,喊声震天动地。
杨过坐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他实在想不通这些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在后世那个社会,大街上老太太摔倒了,去扶一下都得在脑子里过三遍,生怕被讹得倾家荡产。
谁还会为了别人几句场面话,连自己的命都豁出去?
可是看着这些士兵脸上那种狂热的神情,杨过知道他们绝对没有做戏。
他们是真的把郭靖当成了信仰,甘愿为了郭靖去死。
杨过心里莫名有些发酸,这种死心塌地的忠义,他以前只在历史书里见过。
“相公,你发什么呆呢?”
陆无双轻轻拽了一下杨过的衣角。
杨过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郭伯伯这号召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郭靖让士兵们站起来,开始安排人手收拢战死兄弟的尸骨。
黑风谷里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水把泥地泡得又腥又臭。
杨过看郭靖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下,实在坐不住了。
“程姑娘,你看着点郭伯伯,别让他乱动真气。”
“无双,你跟我去帮忙。”
杨过站起身吩咐道。
陆无双心疼地看着杨过耷拉在身侧的左胳膊,急着说:“你的手都断了,还帮什么忙呀,赶紧坐下歇着吧。”
“断了一条还有一条,总不能干站着看戏,那是畜生才干的事。”
杨过没听她的劝,径直走向死人堆。
他走到一具宋军尸体旁。
这士兵半边身子被毒瘴腐蚀得不成样子。
杨过用右手抓住士兵的腰带,稍微一用力,就把一百多斤的汉子扛在右边肩膀上,走到旁边一块干净的空地上平放下来。
陆无双见劝不住杨过,只好跟着走过去,弯下腰帮着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兵器和头盔。
那些活着的士兵看到杨过一个断了手的人还跑来干这粗活,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
刚才他们可是亲眼看着杨过为了救郭靖,跟那个厉害的番僧拼死搏斗。
要不是杨过拖延时间,还叫来那只凶悍的大鸟帮忙,他们这群人今天全得把命交代在这里。
一个脸庞稚嫩的年轻士兵走到杨过身边,有些结巴地开口:
“杨少侠,您……您歇着吧,这些粗活我们来干就行。”
“今天多亏了您,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都没齿难忘。”
杨过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的话干啥?”
“你们在前面跟蒙古兵拼命,我出点力气算个啥。”
“赶紧把兄弟们收拾好,咱们早点回家。”
杨过这话接得极其自然,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都没有。
那些士兵听了,心里觉得格外热乎。
大家看杨过的眼神,除了先前的感激,又多了几分亲近和敬重。
大伙儿忙活了大概半个时辰,所有战死士兵的尸骨都集中到了一起。
黑风谷里没有工具挖坑掩埋,郭靖只能让人找来干枯的树枝和茅草,就地火化,打算把骨灰带回襄阳交给家属。
大火熊熊燃烧起来,黑烟直冲天际。
郭靖站在火堆前面,低着头,整个人一言不发。
杨过走到神雕旁边。
神雕正低着头用尖嘴梳理乱糟糟的羽毛,刚才跟金轮法王硬碰硬打了一架,它也累得不轻。
杨过伸出没受伤的右手,在神雕脖子上的硬毛上顺手撸了两把。
“雕兄,今天这事多谢你了。”
“你先回剑冢山谷去,等我把郭伯伯送回襄阳,安顿好了事情,我就带两头最肥的烤全羊去山里找你喝酒吃肉。”
杨过大声说道。
神雕抬起头,冲着杨过叫了两声,用大脑袋在杨过胸口轻轻顶了一下。
杨过被顶得牵扯到断臂,疼得直抽冷气,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行了行了,知道你力气大。”
“赶紧走吧,路上注意安全。”
神雕展开宽大的翅膀,用力拍打了几下,带起一阵强风,直接飞上高空。
眨眼功夫,它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飞出了黑风谷。
骨灰烧完后,士兵们把骨灰装进几十个破布袋子里,牢牢绑在剩下的战马马背上。
郭靖的毒素虽然被杨过用乾坤诀暂时压住,但他的体力早就耗尽,根本无法骑马。
杨过招呼两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找来两根粗壮的长树枝,绑上两件破披风,做了一个简易的担架。
“郭伯伯,委屈你躺这上面吧。”
“你这身子骨现在绝对经不起马背颠簸。”
杨过指着担架对郭靖说。
郭靖没有推辞,在程英的搀扶下慢慢躺了上去。
“过儿,你的手……”
郭靖看着杨过无力垂下的左臂,心里满是愧疚。
“小事一桩,回去找个接骨大夫接上就行。”
“十天半个月就能好利索,你别操心这个。”
杨过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队伍开始往谷外走去。
杨过走在最前面领路,陆无双和程英紧紧跟在他两边。
“杨大哥,刚才你给郭大侠压毒,耗了那么多真气,你现在撑得住吗?”
程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关切。
“死不了,还能喘气。”
杨过偏过头看了程英一眼,“倒是你,刚才面对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和尚,居然没吓得逃跑,胆子变大了啊。”
程英脸颊一热,低下头小声嘟囔着:“我跑了,你遇到危险怎么办。”
陆无双在旁边哼了一声,抢过话头。
“算你还有点良心。”
“相公,回去蓉姐姐要是问起你这胳膊怎么断的,咱们怎么跟她解释?”
杨过眉头一挑,大咧咧地说:“照实说呗。”
“郭伯伯为了救我受了重伤,我为了救郭伯伯断了只手。”
“黄帮主听了肯定感动得一塌糊涂,说不定还会亲自下厨,给我熬老母鸡汤补身子呢。”
队伍慢慢走出黑风谷。
外面的大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驱散了谷底的阴冷。
杨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谷,心里开始盘算回襄阳之后的事情。
金轮法王这次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