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余侧身让开路,按着腰间的刀柄跟在苏承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回廊朝着中院走去。
中院此刻正站着两名身穿朝服的命官。
领头的年轻人穿着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绣着鸂鶒,双手高高捧着一卷纸轴,身姿笔挺神色肃然,落后半步站着的是一名穿着兵部主事服制的中年官员,一直低着头显得局促不安。
听到脚步声,那名青袍年轻人抬起头。
见苏承锦穿着一身深灰色常服,连头发都未曾正式束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闲散慵懒的劲儿,完全没有接旨该有的肃穆姿态,年轻人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强压着心头的不满,上前半步,双手将那卷纸轴举高至眉齐,声音洪亮,透着东宫属官特有的底气。
“东宫通事舍人吕衡之,偕兵部主事韦直方,奉太子殿下令旨,诣崇王府宣谕!”
苏承锦带着丁余走出垂花门,连看都没多看那两人一眼,径直越过吕衡之走到院子中央那张石桌旁,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一条腿甚至屈起,随意的踩在石凳边缘。
丁余十分默契的上前一步,拎起石桌上的紫砂壶,给苏承锦倒了一杯热茶。
吕衡之举着纸轴的双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数变,青白交错。
他在东宫当差整整两年,代太子出入京城各大府邸传达令旨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哪怕是六部尚书一品大员,见了他这身衣服和手里的令旨,无一不是正衣肃容大开中门,恭恭敬敬的接旨。
他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过,有人敢连站都不站,坐在石凳上喝着茶,直接无视东宫的威仪!
吕衡之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抖动了一下,刚想开口斥责其大不敬,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站在苏承锦身后的丁余。
那名亲卫统领的手,正有意无意的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冰冷。
吕衡之猛的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这位崇王在明和殿上的种种事迹。
随即吕衡之咽了一口唾沫,将到嘴边的训斥生生咽回肚子里,硬着头皮展开纸轴,视线死死盯在纸面上,不敢去看苏承锦那张脸。
“太子令旨:近闻南地局势未明,京畿重地宜加强戒备,长风骑与铁甲卫乃护卫京师之根本,操练不可懈怠。”
“崇王久历行伍、战功卓著,令其代朝廷巡视两大营,核查军械兵马,限五日内完成,巡后具折呈报东宫太子。”
吕衡之念完,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在冬日的寒风中凉飕飕的贴着脊背,将纸轴合拢双手托举,等着苏承锦起身来接。
院子里一时无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用杯盖刮了刮茶汤表面的浮叶,轻轻抿了一口。
热气氤氲间,薄唇轻启。
“知道了。”
说罢他连身子都没动一下,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站在一旁的丁余。
“去拿过来。”
丁余面无表情的走上前,走到吕衡之面前,手心向上,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
吕衡之看着面前那只手,嘴角剧烈的抽搐了一下,咬着牙,将那份代表着太子威仪的令旨重重的放到了丁余的手上,随即后退一大步,强行维持着东宫官员的体面拱手开口。
“既然王爷已经知晓,下官便回去向太子殿下复命了。”
苏承锦端着茶杯,目光看着杯里的茶水,抬起左手,手背朝外,随随便便的摆了两下。
“不送。”
吕衡之的脸涨的通红,死死咬紧牙关一甩袖子,带着那名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的兵部主事,转身快步朝着崇王府大门走去,两人的脚步匆忙凌乱,背影显得极其狼狈。
看着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丁余低声嘟囔一句。
“想耍威风也不挑挑地方。”
苏承锦笑着没说话。
丁余拿着那份令旨走回来。
“殿下,这令旨……”
“扔桌上吧。”
苏承锦看都没看一眼。
丁余将令旨随手扔在石桌上,纸轴滚了两圈停在茶盘边缘,黄纸上的墨字工工整整。
苏承锦伸手从袖子里抽出那两封写好的邀请帖递给丁余。
“安排人,一封送去赵楼,一封送去穆淑英。”苏承锦看着丁余,“记住,不分先后,必须同时送到他们两人的府上。”
丁余双手接过帖子,感受到了话语中的分量。
“属下明白,绝不出半点差池!”
丁余将请帖揣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
苏承锦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灰尘,转身走回书房。
……
半个时辰后,城西,穆淑英暂住的公馆。
一阵穿堂冷风吹过院子,将兵器架上的一杆红缨枪吹的缨穗乱舞。
内室里,穆淑英穿着单薄的月白色劲装,坐在桌案前,腿上搭着一件军用棉袍,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子正在修剪棉袍袖口上一处开线的地方。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副将穆平提着一封请帖,快步穿过院子走到房门前,抬手敲了敲门框。
“将军。”穆平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古怪。
穆淑英头也没抬,手里的剪子精准的剪断一根线头。
“进。”
穆平跨进房门,将手里的请帖双手递到穆淑英面前的桌案上。
“崇王府送来的邀请帖。”
穆淑英修剪棉袍的动作猛的停住,双眸眯了起来,将小剪子随手扔在棉袍上。
“又来?”穆淑英的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上回在静水茶楼本将军的话还没说透?他那点收买兵权的心思,我早就拒了,这回又是要邀我去哪个茶室喝茶?”
她一边说着,一边单手挑开请帖的封口。
穆平站在桌前看着自家将军的脸色,嘴角扯了扯,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将军……崇王这次不是邀您去喝茶。”穆平压低声音,“帖子上说,是邀请将军,明日陪同他……巡视两大营。”
穆淑英刚翻开请帖的手指猛的收紧。
“陪同?”
她盯着帖子上的那两个字,目光几乎要穿透纸背,声音越来越冷,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凭什么要我陪同,巡视大营这种事他自己去便是!”
穆淑英猛的站起身,手里的请帖被她捏的变了形,重重的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本将军当什么?呼来喝去的侍女?本将军手握五万精兵,替大梁镇守南疆数年!他苏承锦就算灭了大鬼国封了亲王,也没资格让本将军去给他当陪衬!”
穆淑英胸口不断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
穆平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等穆淑英将这阵火发完,呼吸稍微平复一些后,他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将军息怒,末将还有一条消息没说。”
穆淑英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赵楼那边的人,刚刚传了话过来。”穆平咽了口唾沫,“就在崇王府的人把帖子送进我们公馆的同一时刻,另一拨崇王府的人也敲开了赵楼公馆的大门。”
穆淑英的眼神一凝。
“咱们的人传话确认,崇王同样给赵楼发了一封邀请帖。”穆平语气笃定,“内容与您手里这封一模一样,也是邀请他明日陪同前往大营。”
室内陷入了极度的寂静。
穆淑英眼底的怒火迅速褪去,缓缓将视线落回桌上那张被她捏出折痕的请帖上。
“他也请了赵楼?”
穆平点了点头。
如果苏承锦今天只请了她一个人,无非就是想要拉拢或者是想私下里达成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她穆淑英宁可得罪苏承锦也绝对不会去。
但是,赵楼也在。
这两个字一出现,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彻底变了,这不再是私下的试探,而是一场摆在明面上的公事。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封疆大吏,现在因为苏承锦的一封请帖,陷入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穆淑英伸手将桌上的帖子重新拿了起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将皱褶抚平,翻过帖子看了一眼背面的落款日期和时辰,沉默了很长一阵子。
“赵楼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将军,赵楼收了帖子之后,公馆大门紧闭,没有立刻派人去崇王府回信,但也没有放出拒绝的风声。”
穆淑英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这个老东西。”
她太了解赵楼了,那个在陇西戈壁滩上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的老兵痞,不表态就是在等,等她穆淑英先表态。
如果她穆淑英拒绝了,赵楼就会立刻顺势也拒绝,把得罪崇王的黑锅让她背一半,如果她去了,赵楼也绝对不会落后半步,谁也不敢先闭眼,谁也不敢退半步。
苏承锦这一手,掐的太准了。
穆淑英将那封重新抚平的邀请帖,随手拍在桌面上。
“穆平。”
“末将在!”
“去准备一下,明日随我一同前往长风骑大营赴约。”
穆平愣了一下,精神一振。
“将军决定去了?要不要属下多调些亲卫营的兄弟?毕竟是去京城大营,那可是别人的地盘,那崇王行事又是个疯子。”
“不必。”穆淑英摆了摆手,将桌上的棉袍放到一旁,“巡营而已又不是去打仗,带你一个就够了,带的人多了反倒显得我临南军露了怯,怕了他关北。”
她转过身大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木窗,初冬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屋内,带着一股子干冷的劲儿,将她额前的碎发吹的往后飘。
冷风席卷过桌面,将那张写着陪同二字的请帖吹的哗啦啦作响,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
穆淑英双手按在窗台上,目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院子里那些在寒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眼睛微微眯起。
“这个人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上次在茶楼碰了壁,他如今的权势若是换了旁人,早就恼羞成怒了,如今他倒换了个由头,把我和赵楼一起请了去。”
穆淑英笑了一声,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我倒要看看,这个崇王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窗外的风一阵接一阵的灌进来。
那张请帖被风吹到桌沿的边缘,一半悬空,一半死死的贴着桌面,摇摇欲坠,却始终停在那里没有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