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刻，秦墨白注意到了范老师的异样。
范老师跟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平日里虽然话不多，但举止从容，在科研所里，他总是那副不紧不慢、胸有成竹的样子。
可此刻，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脚步也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秦墨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会议桌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沉静而深邃。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拧开了帽的钢笔。
他没有抬头看门口进来的人，只是低着头，用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范老师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秦墨白注意到了。他看见范老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陆部长走在最前面，已经和主持会议的领导握了手，在靠前的位置坐了下来。
朱曼彤跟在陆部长身后，也在旁边落座。秦墨白正要往前走，却发现范老师还站在门口，没有动。
“范老师？”秦墨白轻声叫了一句。
范老师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回过神，快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陆部长旁边，而是选择了靠门边的一个位置，远远地避开了会议桌那头的那位老人。
秦墨白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多问，但他心里已经大概七七八八了。
会议开始了，主持会议的领导介绍了今天参会的各方人员，又简要说明了会议的议题。
轮到介绍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时，领导特意多说了一句：“这位是周院长，。。。”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伸手拦住，淡淡地说了句：“我就不用介绍了，我今天就是来听的。”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人，在经过范老师的时候，也没有多做停留，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但秦墨白注意到，范老师在听到“周院长”三个字的时候，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下。
汇报开始了。
先是陆部长介绍军分区后勤部近几年的试验情况和推广建议。
他讲得很流畅，数据和案例信手拈来，在座的领导和专家不时点头。
接下来轮到范老师了。
陆部长转过头，看了范老师一眼，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范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他走到会议室前方的那块小黑板前，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份厚厚的报告。
他的手有些抖。
他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他的声音起初还有些紧，但讲到熟悉的研究领域，渐渐地放开了。
他从大型的农业机械的设计思路讲起，讲到的数据积累，讲到选址和布局的战备优先、兼顾生产，讲到生产工艺与设备选型的通用化、系列化、标准化。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言之有物，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
他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周院长开口了。
“我有一个问题。”
范老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面向周院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周院长，您请说。”
周院长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你报告中提到，这种材料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七。这个数据，是基于多大的样本量得出的？”
范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回答道：“基于对比试验数据，我们设置了六个对照组和六个试验组。”
周院长问得很细，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范老师一一作答，起初还有些紧张，但渐渐地，他进入了状态，回答得越来越流畅，越来越自信。
这是他研究了好几个月的课题，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
问答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最后，周院长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数据扎实，方法科学，结论可信。”
范老师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粉笔，像是没有听清周院长的话。
周院长没有再看他。
他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对主持会议的领导说：“我认为，军分区的领导在这方面的工作，十分有成效，这个大型农场的试验成果，具备了在更大范围内推广的条件。”
“建议省农科院和军分区联合成立一个推广工作组，制定详细的推广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赞许声，主持会议的领导点了点头，说：“周院长的建议很好，这个事情，会后由陆部长和周院长对接，尽快拿出一个方案来。”
那位周院长又道：“你们的那个大型农业机械的项目，等我回去再看看。”
范老师站在黑板前，手里还握着那支粉笔，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忍住了。
他低下头，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他坐下来的时候，秦墨白看见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会议继续进行，后面又讨论了几个议题，关于化肥厂的设备安装进度，关于农场的种植结构调整，关于明年的人才培养计划。
秦墨白在一旁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整场会议里，他都不说话。
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了。众人陆续起身，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范老师收拾好他的公文包，站起身，正要往外走。
“小范。”
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范老师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声音，没有转身。
周院长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走到范老师面前，他比范老师高出半个头，身板依然挺直，但鬓角的白发和额头的皱纹，还是暴露了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