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部长坐在椅子上,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喝水,神态放松。
范老师坐在床边,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链已经拉开了,显然已经整理过里面的文件。
朱曼彤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低头翻看着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是秦墨白,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秦墨白走进房间,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在院里转了转,看了看操场和花园,会开得怎么样?”
陆部长放下搪瓷缸,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神色:“比预期的好,下午主要讨论了推广方案的落地细节,包括资金配套、人员培训和设备采购的渠道。”
“军区首长基本同意了我们的框架,要求我们在一周内提交一份详细的实施方案。”
秦墨白皱着眉头问道:“是什么方案?不会是农场的方案吧?”
朱曼彤略带着不好意思看向秦墨白,轻声说道:“确实是农场的方案,因为报告有太多未知因素在里面,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秦墨白摸了摸鼻子,他还没有搞清楚情况呢,这就铺开了?
范老师接着说:“他们还同意了我们提出的‘三步走’计划,第一年扩大试验田面积,第二年向周边公社推广,第三年实现全覆盖。”
“军区会协调省农科院给我们提供技术支持和人才培训。”
秦墨白听着,点了点头。
朱曼彤合上笔记本,在床沿上坐下来,说:“下午的会有一部分涉及到军分区的后勤保障工作,我旁听了一下。不过主要还是陆部长和范老师在讲。”
她顿了顿,又说道:“对了,散会的时候,周院长特意过来跟范老师说了几句话。”
秦墨白转过头,看向范老师。
范老师坐在床边,双手握着那只已经有些磨损的公文包,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平静:“他问我,愿不愿意回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秦墨白和朱曼彤都没有说话,陆部长端着搪瓷缸,也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等着范老师继续往下说。
范老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说不愿意。”
陆部长放下搪瓷缸,看着他,缓缓地说:“你是怎么想的?”
范老师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橙色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我想留在军分区。”
陆部长没有说话。
范老师继续说:“不是因为赌气,也不是因为放不下什么,而是我觉得,我的研究工作,在那里更能发挥价值。”
他转过头,看着陆部长,目光平静而坚定:“我已经在军分区扎根八年了,那里的每一块地,每一口井,每一条渠道,我都熟悉。”
陆部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那就留下来,我们未来需要你。”
范老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渐浓。
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边缓缓熄灭,像一块烧透的炭火,在灰烬中散发出最后一丝温热。
远处的白杨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着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秦墨白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今天这一天,发生了很多事,会议上的答辩、周院长的认可、范老师与老师的重逢、以及那句“我想留在军分区”。
他转过头,看见朱曼彤正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翻看她的笔记本。
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低垂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和安稳。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载着旅客和货物,穿过西北苍茫的大地,奔赴远方。
而他们,还要在这片土地上,继续走下去。
第二天上午,秦墨白被叫到了军区办公楼三层的一间办公室里。
通知来得突然,他正在招待所房间里整理前一天的会议纪要,一个年轻的参谋敲门进来,敬了个礼,说:“秦墨白同志,周院长请你过去一趟,现在方便吗?”
秦墨白放下笔,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道:“方便,走吧。”
他跟着参谋穿过军区大院,走过那条两旁种满白杨树的水泥路,走进那栋灰砖办公楼。楼道里光线明亮,墙壁刷着淡绿色的墙裙,地面是水磨石的,被来来往往的军靴磨得发亮。
参谋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参谋推开门,侧身让开门口道:“秦墨白同志来了。”
“好,你忙去吧。”
参谋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
秦墨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有点小小的紧张,他突然笑了笑,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
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靠窗摆放,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黑白照片和一份工作计划表。
靠墙放着一个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类农业技术书籍和专业期刊,书脊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一点绿色。
周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他戴着那副老式的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专注而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秦墨白在椅子上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等着。
周院长把眼镜重新戴上,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秦墨白。
他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习惯,先沉默几秒钟,像是在把要说的话先在脑子里过一遍。
“你父亲的事情,我听说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