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陆部长端着一个大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四碗米饭、四份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他把饭菜一一摆在桌上,然后在范老师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说:“吃吧,趁热。”
秦墨白看了看陆部长,又看了看范老师,想说什么又暂停了。
四个人拿起筷子,开始吃午饭,秦墨白夹起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肉炖得软烂,酱香浓郁,在嘴里化开。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
陆部长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然后开口说:“今天这个会,开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范老师抬起头,看着他。
“周院长的态度,是关键,”陆部长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他在军区、省农科院、省工业局的影响力很大,他说了‘数据扎实,方法科学,结论可信’这十二个字,等于给我们的工作做了一个权威背书。”
“以后推广的时候,阻力会小很多。”
范老师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部长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搪瓷缸,看着范老师,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道:“范老师,有一句话,我想跟你说。”
范老师放下筷子,看着他道:“陆部长请说。”
陆部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今天在会上,周院长对你的评价,你都听到了。但我更想说的是,即使没有他的评价,你这些年做的工作,也是有价值的。”
他顿了顿,又说道:“科研成果的价值,不在于谁给了它肯定,而在于它能不能真正用到老百姓身上。”
“这一点,比任何权威的评价都更重要。”
范老师听了,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还没有吃完的米饭,然后端起碗,夹了一箸青菜,慢慢地吃着。
他没有说话,但他夹菜的时候,手没有再抖。
范老师轻轻笑了笑,道:“你刚才所说的,是不是对秦墨白说的,咱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他的基础上做出来的。”
秦墨白一笑,挥手道:“陆部长深得我心,范老师也是如此,功劳都是你俩的,我那点资料,算什么。”
陆部长轻轻“哼”了一声,道:“你看看现在,还适合拿他的名号出来吗?”
朱曼彤笑道:“范老师,你就放心好了,秦墨白啊,只要吃得好,他便放心了。”
秦墨白坐在旁边,默默地吃着饭,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景色,心想,这顿饭,大概是范老师这几年来,吃得最踏实的一顿。
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桌面上明明灭灭地晃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食堂里嘈杂的人声,在这一刻,仿佛也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
下午的会议,秦墨白没有参加。
陆部长在走廊里叫住他,说下午的议程主要是关于军区后勤系统的内部协调和资源配置,涉及一些军需供应的具体数据,他这个“编外人员”在场不太合适。
秦墨白理解地点了点头,说正好可以趁这个时间去招待所休息一下,把上午的会议记录整理整理。
朱曼彤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大概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句:“那我们开完会就回来。”
秦墨白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他们三人的背影沿着军区大院的主干道渐渐走远。
陆部长的步伐沉稳有力,范老师抱着公文包走得略显匆忙,朱曼彤走在最后,身板笔直,步幅均匀,像一株在风沙中挺立的白杨。
他们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转过一个弯,消失在两栋灰砖楼之间的夹道里。
秦墨白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招待所。
招待所的房间不大,一张木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木椅、一个铁皮暖壶、一个搪瓷脸盆架,墙上挂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镜面上印着一行红字:“为人民服务”。
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温暖的光斑。
秦墨白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把上午会议的主要内容梳理了一遍。
周院长的提问和点评、陆部长的汇报要点、几位参会领导的发言摘要,他都一一记录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浮在军区大院的上空。
他决定出去走走。
招待所门口有一条水泥路,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影婆娑,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他沿着这条路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想随便看看。
军区大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走过几栋办公楼和宿舍楼之后,眼前出现了一片宽阔的操场,操场上铺着细沙,几个战士正在跑道上跑步,步伐整齐,口号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操场边上立着一排宣传栏,里面贴着最新的军区简报和学习心得,字迹工整,标题用红笔描过,格外醒目。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座小礼堂,门口贴着几张海报,写着“周末放映:《地道战》”的字样。
礼堂旁边是一座小花园,花圃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花草,红的、黄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开得正盛。
花圃边上有一张长椅,他坐了下来,望着远处操场上那些跑步的战士,发了一会儿呆。
他想起农场那片正在抽穗的麦田,想起化肥厂那座即将安装新设备的厂房,想起今天上午在会议上那些领导和专家们的表情和话语。
他想起周院长说的那句“数据扎实,方法科学,结论可信”,想起范老师听到那句话时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陆部长在回来的路上说的那句“今天这个会,开得比我想象的要顺利”。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偏西,影子在脚下拉长,他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慢慢走回招待所。
他推开招待所房间的门时,发现朱曼彤他们已经回来了。